自石苞出任燕王府侍中后,刘封对石苞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常令石苞、邓艾随侍左右,一时恩宠颇甚。
即便是房陵县大街小巷的商贩见了石苞都会呼一声“石郎”。
兼之石苞面容姣好,又是个美男子,故而不少人都在明里暗里的想要与石苞结个缘分。
更有甚者,直接令家中女郎与石苞“偶遇”。
想与石苞结个缘分的都不傻,虽然石苞出身低,但能得到刘封的恩宠,今后必是前途无量,越早投资成本越小。
而对于身为细作的石苞而言。
得到刘封的恩宠很重要,在荆州的圈子混得风生水起同样重要,不仅能探得更多更有价值的情报,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有机会保命。
故而除了婉拒“送女结亲”外,其余的能结缘分就结缘分。
倒不是石苞厌女,而是怕有了女眷后,就未必能舍得走了。
刘封也没阻止。
甚至还在推波助澜。
不仅在重要场合让石苞相随,还会让虞翻、邓艾、邓范等带石苞“见见世面”。
就如刘封那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般,对石苞似乎完全“不设防”!
平日也会与石苞商讨军政诸务是否合理,对于石苞在用兵上的实务请教,刘封也是慷慨解惑。
既是君臣,亦如师友。
这让石苞暗暗窃喜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对未来人生的迷茫。
冒死当细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大魏忠诚?
显然不是。
真为了大魏忠诚,石苞应该去投曹叡。
为什么投司马懿?
是因司马懿的赏识,石苞才从一个打铁谋生的铁匠入仕为吏。
石苞只想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再被轻易就能当官为吏的豪门士子歧视小觑。
如邓艾那句“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故而石苞愿意为了司马懿的知遇之恩而冒死来荆州当细作。
倘若石苞在得了曲辕犁的图纸和制作流程后直接返回北方,加上先前送回的情报,石苞已经超额完成了司马懿的任务,也会被司马懿器重。
然而石苞心大,太想进步了。
想趁着还没被“发现”身份,要借邓艾的“势”来接近刘封,以求获得更大的功劳和富贵。
对寒门而言,若不弯道超车,若不卷死同行,若不比那群出身豪门大族的更努力更敢拼更能舍生忘死,又如何能以寒门之身跻身于社会上流去跟豪门士子抢那有限的资源?
石苞的想法是没错的,也成功的接近了刘封。
然而。
让石苞没料到的是:刘封,给得太多了,多到让石苞对未来的人生感到迷茫!
跟着司马懿,石苞要冒死当细作才能得到想要的前程。
跟着刘封,石苞直接就得到了想要的名声、地位、金钱、美人。
不仅如此,刘封的人格魅力也让石苞内心迟疑。
相较于豪门大族培养出来的士子,大部分寒门士子都有个共性,即在豪门士子眼中“好色薄行”。
意思就是:喜好美色,为人轻浮少礼仪。
昔日的颍川郭嘉如此
今日的石苞亦是如此。
在北方的时候,石苞需要尽力去克制去伪装,避免因“好色薄行”而被苛责小觑,影响了前途!
到了荆州,石苞就逐渐放浪了形骸。
尤其是当了刘封的王府从事拿了高俸禄后更是时常前往高档的酒肆舞坊享乐,有一种“以前太穷没有享受过现在我发达了我通通都要享受一次”的报复性消费心理。
邓艾也曾屡次劝石苞要注重言行举止,但石苞不听。
刘封听闻后,不仅没有责备,反而还加了石苞的俸禄,更是称“齐桓公不在意管仲的奢僭而是注重于管仲匡合诸侯的大谋;汉高祖也不在意陈平的污行而注重于陈平的六奇妙算;今日石苞不过是贪好美人不拘泥于俗礼罢了,既无作奸犯科又无背信弃义,岂可因一时言行而苛求?”
刘封的信任以及袒护,让石苞的心情也逐日沉重、纠结。
每当刘封问起时,石苞都只敢托词“水土不适”,生怕被刘封看出“端倪”。
对石苞的托词,刘封不仅不怀疑,反而又给石苞加了俸禄,以示关怀。
恩宠如斯!
到了二月。
江夏太守关兴忽然派人来房陵,邀请刘封前往武昌,称在武昌附近寻到了希有矿脉,择良将冶铁铸刀,如今刀成,特邀刘封前往一观。
刘封遂带上了虞翻、石苞,以及入关中时招抚的降将王冲、薛悌、王生,并田七等亲卫自房陵过襄阳,顺流而下入武昌。
邓艾身为典农校尉,需要忙着操持今年的春耕,故未跟随。
房陵到武昌,转汉江水路约有一千四百里,正常的民船航行约要半月,不过刘封有大船,快则旬日(即十日)就可抵达。
沿途。
刘封也向石苞介绍了荆州的风土人情,就连汉江沿岸的关津隘口,航行的时候恰巧要泊靠休憩,刘封也会带着石苞前往一观,增加石苞的“见闻”,视若门生。
就连王冲都忍不住感慨,称“若我有仲容的才能,又被殿下这般器重,虽死无憾”。
听得石苞心头极为复杂。
由于路上走走停停。
刘封到了二月底才抵达武昌,关兴亲引楼船来迎。
“二月的春风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路上就多耽误了时日,安国见谅。”率众登上楼船,刘封大笑着向关兴赔礼。
“殿下征战辛苦,本应在新城安享,如今却不辞辛劳的来武昌,是我应该致歉才对。”如今的关兴在经历了军政上的磨砺后,也褪去了最开始时的稚嫩,脸上多了成熟,变得更稳重了。
刘封大笑,又向关兴引荐石苞、王冲、薛悌、王生四人,称石苞有王佐之才,称王冲、薛悌、王生有夺旗之勇。
被刘封如此夸赞,四人忙称“过誉”向关兴行礼。
叙礼后。
关兴取刀,交与刘封。
刘封本就善用刀枪,只是常规环首刀不耐用,先前荆州之战时更是砍坏了好几把,苦无宝刀可用。
见到关兴择良将冶铸的环首刀,刘封见猎心喜,爱不释手:“好刀!好刀!刀可有名?”
关兴示意刘封看刀身上的篆文,上有“幽燕”二字,趁势而道:“此刀名‘幽燕’,自古宝刀赠英雄,殿下若是喜欢,此刀就赠与殿下了。”
“幽燕刀,好名字,安国有心了。”刘封顺势收了宝刀,交给亲卫田七,又问道:“安国让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赠刀。”
关兴不答,扫了一眼石苞四人。
刘封不以为意:“不用多虑,此地都是孤的亲信之人。”
石苞、王生四人,闻言各有触动。
关兴这才“放心”地道:“细作探得,平春的曹休和于禁不和,曹休时常于酒后疯言,骂于禁失节投降有愧曹操旧恩,称降将都是贼匹夫。”
一旁的王冲、薛悌、王生不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纷纷羞惭低头。
刘封笑道:“曹休的器量还真是够狭隘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曹操麾下降将甚多,如张辽、徐晃、张郃等良将,皆是降将出身。
自古以来: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于禁樊城之败,非战之罪,已然尽力。
为上位者,当每日三省吾身,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才会有贤才志士争相效命。
曹休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却将自身不足归咎于于禁,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小人罢了。”
王冲、薛悌、王生不由抬头,眼中有感动,石苞的心情则是更为复杂。
顿了顿。
刘封又叹:“昔日孤与于禁在麦城相遇时,于禁曾劝孤弃汉归魏,孤以为曹孟德有容人之量而曹丕无容人之心,反劝于禁弃魏归汉;于禁不听,如今有此境遇,也应了孤往日之言。”
关兴道出了心中想法:“如今于禁被曹休憎恶,我有意借此机会夺取平春,故而请殿下来此相助一二。”
石苞在一旁听得心惊。
这关兴,竟然要夺平春?
刘封慨然应诺:“都是为了国家大事,若有所需,孤自当尽力。不过于禁素受曹操厚恩,其子于圭又在洛阳,即便于禁不为曹丕所喜又被曹休嫌弃,想让于禁弃魏投汉也难有机会。”
关兴笃信一笑:“于禁的想法不重要,只要曹休认为于禁有背离之心,就足够了。”
当即。
关兴就将计划和盘托出,请刘封查漏补缺以及配合行事。
刘封也不推辞,更让石苞也参与讨论,制定详细的计划。
到了武昌城内,关兴又设宴款待众人。
等众人皆散,关兴又单独请刘封入了内院。
这才卸下了伪装:“殿下想收石苞之心我能理解,只是我担心殿下虽有心,石苞未必有意,如此大费周章,或太过了。”
刘封笑道:“钓鱼需要诱饵,让马儿跑也得让马儿吃草,想收贤士心又岂能不给好处?
若石苞真无意,世人也只会论石苞不知好歹,而敬孤的礼贤之心,孤也并非无利可得。
可若石苞有意,孤不仅能得到一个大才,还可瞒骗北方众贼,何乐而不为呢?”
刘封看得很开。
就如同跟刘备请命时所言:只是想去碰个运气,万一这事就成了。
若是不成,也只是浪费刘封几个月时间罢了。
现如今汉魏对峙已经是常态了,几个月的时间也只是转瞬即过。
双方都在积蓄力量,一面清除内患,一面暗中用策反收买离间等计。
以求在某个对峙点取得破局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