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似先前那般刻意示弱,每一步棋路都凌厉果决,看似沉默无言,棋盘上的局势却早已风云变幻。
白子纵横间,竟将叶孤城的黑子步步逼入绝境,眼见着先前的优势被一点点蚕食,叶孤城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眉峰微蹙,目光凝在棋盘上,竟隐隐有了节节败退之势。
舱外涛声依旧,天光斜斜淌在黑白棋子上,泛着冷润光泽。叶孤城看着盛元微垂眸落子的模样,忽然想起初遇对弈时自己说过的话。
盛元微从不是棋艺不精,只是从前愿为示弱敛了锋芒,而今便将一身棋力尽数释出。
盛元微指尖再落一子,白子定在棋盘要害,彻底封死黑子的生路,他抬眼看向叶孤城,眼底依旧淡静,却似有一丝极淡的锋芒,在对局结束之后渐渐隐没在倦怠的眉眼之后。
叶孤城望着那枚定局的白子,瞳中微光骤然闪动,竟似被这猝不及防的胜局凝缩了一瞬,指尖那枚未落下的黑子,迟迟未曾移开棋盘。
盛元微垂着的眼终于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叶孤城脸上,那双眼眸褪去了对局时的凌厉,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唇瓣微启,竟是久寂之后第一次出声,嗓音因多日未语略显沙哑,却字字冷硬如冰:“叶城主又想在我面前做什么戏?”
叶孤城眉心微拢,几乎是脱口而出,冷沉而笃定:“我对你并非做戏。”
盛元微听罢,只低低冷哼一声,鼻腔里溢出的气音满是不屑,唇瓣抿紧,竟再没有半分追问的意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白子,仿佛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随口而出的话,全然不在意他的回答。
可叶孤城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希冀,像在荒芜的冰原里撞见一点星火。他竟盼着盛元微能再问下去。
“叶城主,”盛元微轻声开口,在叶孤城不曾料想的情况下蓦然转换话题:“这世上真有全然不受外界干扰之地?”
叶孤城沉默良久,亦继续答道:“并非不受干扰,而是白云城人,早已学会了自己守护自己。”
“岛外环海有暗礁险滩,是天然屏障;城内律法清明,乡邻和睦,平日亦有白云城官兵巡守,维持一方安稳。”
盛元微主动去追视他的眼神:“可是白云城,也是大宋的疆土,白云城子民,也是大宋的子民。”
叶孤城抬眸,神情微变。他立刻便从这句话里面嗅到了其他的气味,但是,面前坐着的是盛元微,他下意识又不愿意多想。
盛元微的目光分毫未移,语气极淡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你心里其实一直没有放弃造反。”
这话落时,舱内的海风似也顿了一瞬,涛声隔着船板漫进来,竟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叶孤城望着他那双洞明的眼,眼底的微澜尽数敛去,没有半分狡辩,也无丝毫遮掩,只沉声坦荡道:“不错。”
一词落地,盛元微似早料得此答,眉峰未动,只又开口,语气依旧平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甚至于已经找到了新的盟友。”
叶孤城抬眼,与他的目光直直相触。盛元微便继续道:“你若要继续骗我,得想清楚。”
叶孤城那双素来清寒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终究还是缓缓颔首。
舱外天光渐斜,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映着夕光,竟分不清哪一方是局中人,哪一方是执棋者。
盛元微的目光依旧冷定,仿佛只是道破了一件寻常事,可叶孤城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仔细辨析之下,他语气不复从前全在掌控之中的从容:“你待如何?”
盛元微道:“我已经说了,我会报答你。”
系统的声音里裹着几分费解的喟叹:【我实在不明白,叶孤城分明已然得偿所愿。白云城安稳在握,盛元微亦随他同归,他本可抛开尘俗纷扰,一心追求那更高远的剑道境界,为何偏要揪着造反的事不肯放手?】
此刻的叶孤城,哪一点不是遂心如意?
盛元微的剑术本就压他几筹,如今既愿随他回飞仙岛,于他而言,既是身边有了追随的目标,亦是了却了一桩心头执念,本该心无旁骛奔赴剑道巅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