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点在土黄色的墙面上炸开。它中心是厚厚的一坨,不甘心地往下滑了半寸便死死扒住墙皮。一圈密密的点围着它炸开,像芝麻,像针尖,最终变成密密麻麻的,朝着陆南翕动的嘴:
“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凡不能着力的地方就是命。”
“这是我们的命,干这行儿的命。”
“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它们从墙上一跃而下,疯狂地扑到他的身上,如同一只拖泥带水的野狗,连带着毕生的痛苦一起咬向他。
凌厉的剑光点亮了他的意识,也点亮了徐歌的眼睛。陆南下意识偏了下头,剑锋贴着他的耳朵没入他身子底下的红茧里。他看见她燧石般的眼睛仍旧明亮。
“你不是求死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躲过我的剑?”徐歌的语气连同眼神都十分平静。
他的意识挣扎着回来,回到她身边,她是在这个狰狞可怕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徐歌身影似乎穿透了阴霾,为他提供了一支锚,一根可以抓住理智的线。
他说了实话:“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脸。”
徐歌一愣,直起身子的同时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他赶忙抬手去接,眼泪正正好落在他的手心,手上的茧丝有的被他挣断,有的则血淋淋地扯下了他的皮肉,整个手都火辣辣地疼,但那滴泪的温度仍旧鲜明。
手重新被缠住,拽进茧里,连同意识又是一阵恍惚。
好像也是在一口井里,那天雨很大,砸在脸上砸得生疼,也是有这样一滴温热的东西掉到脸上,只是那时候雨水混着血流进眼睛里,他近乎没办法看清,他一直以为那是只鬼魂。直到现在,那个身影与徐歌重合。
原来是你啊。
“这些线是怎么回事?”徐歌重新蹲下来,伸手触碰扎在他身上的丝线,见他的血顺着流下来马上就撤回了手。
陆南艰难地思索着,或许是混沌化成的东西,也未尝不可能是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你回去吧。”
鬼手抠进他脖颈的皮肤里,衬得陆南原本文气的长相变得如同鬼魅,徐歌甚至觉得,他在安静地疯狂。
“回去?回哪儿去?本来我就没处可去,在这儿挺好的,”徐歌低头翻找,拿出一枚丹药往他嘴里放,“张嘴。”
清苦的味道一路向下,冲开了喉管里的瘀血,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拽了一把,或许他的器官衰竭到早就没办法吸收这种药了,但他还是拼命忍着呛咳的冲动,将这枚丹药混着血一起咽回去。
暖暖的手摸到他的脸侧,替他擦去了眼泪:“苦吗?应该带两块糖的。”
他第一次尝试确认自己的处境,从后颈一路向下都被茧丝吞没,像被细针密密麻麻钉在地上的标本。只有左手能小幅度移动,但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真是太难看了。他试图在朦胧的泪水中确认对方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徐歌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两人一对视,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徐歌总是这样,从小到大她都是直白地盯着看,每次都是自己小心又胆怯地移开眼睛,哪怕在梦里也是如此。
徐歌向后一指:“那我自己到外面去晃悠,然后被那些邪祟追着杀……你不管我了?”
陆南:……
“我要带你回去。”徐歌仍然坚持道。
“我不愿意跟你回去,”陆南清楚她一旦开口的事情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他向徐歌展示自己没有几块好肉的左手,“就算你能带我出去……我也活不下来。”
徐歌沉默了,陆南的心莫名抽痛,但他还是接着说道:“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你——”
话没说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任何预示。只是忽然一步上前,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头抬起,然后重重地亲了上去。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那些自弃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碾碎在交缠的气息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脸上,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正紧紧贴着他的颈侧,带着异常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