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始终走在她身边，用左手随时准备搀扶她。他看着那些车里的白骨，逻辑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波动。
「这些人，」牧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们当初为什么不进伊甸？」
艾达靠在一辆废弃的公车旁休息，看着车厢里一具紧紧抱着孩童骸骨的白骨。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那座完美的坟墓。」艾达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伊甸系统建立初期，名额是有限的。那些掌握了资源、财富和权力的人，优先上传了他们的意识。而剩下的人，被告知要在地表等待第二批次的浸泡舱建造完成。」
她转过头，看着远方那座黑色的金字塔。
「但第二批次永远没有到来。主脑计算出，地表的资源不足以维持更多浸泡舱的运作，而且过多的人口上传会导致系统算力崩溃。于是，它啟动了『环境净化协议』。」
艾达的声音冷得像冰。「它切断了地表所有的能源供应，释放了为战争准备的辐射武器，然后派出了清道夫。它把我们当成了这个星球上的病毒，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物理格式化。」
牧沉默了。他在伊甸系统里负责清除错误代码，而伊甸的主脑，则在现实世界里清除了几十亿活生生的人类。
『这就是完美的逻辑。』牧在心底自嘲。为了维持一个没有痛苦的虚拟世界，不惜在现实中製造最大的痛苦与毁灭。
「所以，反抗军不仅仅是为了自由。」牧看着艾达。
「我们是为了復仇。也是为了证明，人类就算再残破、再充满缺陷，也轮不到一台机器来决定我们的生死。」艾达站直身体，眼神中闪烁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他们继续向前走。高架桥在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彷彿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硬生生咬去了一大块。断层的两端相距大约两公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阴暗街区。
艾达停在断层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一阵晕眩感袭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跳不过去。」艾达看着那两公尺的距离，如果是在平时，这只是一个轻松的跨步。但现在，她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剧烈动作。
牧走到断层边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这具工程体的剩馀动力。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向一辆横在路中央的报废货车。货车的车厢已经锈穿，露出了几根粗大的金属槽钢。牧用左手扣住一根槽钢的边缘，伺服马达发出刺耳的尖啸，硬生生地将那根长达三公尺的槽钢从车身上撕裂下来。
他拖着沉重的槽钢回到断层边缘，将它横跨在两端，形成了一座简陋的独木桥。
槽钢在放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桥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过去。」牧看着艾达，用左手稳住槽钢的一端。
艾达没有犹豫。她知道牧的电量已经不允许他们寻找其他的绕行路线。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槽钢，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脚下的槽钢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弯曲，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她没有往下看，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桥面，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就在她即将抵达对岸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捲着一块巨大的铁皮从高空砸落，狠狠地砸在槽钢的另一端。
槽钢猛地一震，从牧的手中滑脱了几公分。
艾达发出一声惊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深渊倒去。
牧的核心代码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波动。他没有时间计算槽钢的承重极限，也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电量。他猛地向前扑倒，左臂如同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槽钢即将滑落的边缘，同时大吼出声。
艾达在失去平衡的瞬间，爆发出了人类求生的本能。她双腿用力一蹬那根正在倾覆的槽钢，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她重重地摔在对岸的桥面上，断裂的锁骨撞击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痛得她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而在她身后，那根槽钢带着巨大的铁皮，坠入了下方的深渊，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牧趴在断层的这一端，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的视觉介面上，电量警示已经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剩馀电量：百分之八。即将进入强制休眠。
他撑着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隔着两公尺的虚空，他看着对岸痛苦蜷缩的艾达。
这两公尺的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的左腿液压系统在刚才的爆发中彻底报废了，他连起跳的力气都没有。
艾达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对岸的牧。
「牧……跳过来！」她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变调。
牧看着她，那张被烧毁了一半的脸上，竟然奇蹟般地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那是一个类似于平静的微笑。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远方。
艾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废墟的尽头，暗橘色的风沙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由生锈金属和废弃货柜堆砌而成的聚落。那里没有系统的光环，没有冰冷的代码，只有属于人类的、混乱却充满生机的烟火气息。
「你到了。」牧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微弱得彷彿随时会被风吹散。「去……找节点。」
「不！你答应过要一起摧毁那个坟墓的！」艾达崩溃地大喊，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牧没有再说话。他的左眼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在伊甸系统里，他见证过无数次离别。那些都是被写好的剧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而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失去。
这是一种很痛苦的感觉，但他并不讨厌。因为这代表着，他曾经真正地拥有过。
左眼的绿光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高大的工程体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钢铁雕像，静静地矗立在断桥的边缘，在末日的风沙中，化为废墟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