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推开,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
牧率先踏出机房的通风井,站上地表。外面的天空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暗橘色,狂风夹带着粗糙的沙粒与玻璃碎屑,毫不留情地打在他残破的合金骨架上。他仅存的左眼迅速调整焦距,扫描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城市。现在,只剩下一片被辐射与战火彻底撕裂的钢铁丛林。倾颓的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折断的肋骨,直指着病态的天幕。街道被厚厚的灰烬掩埋,隐约可以看见几辆早已锈穿的机车残骸,以及倒塌变形的红绿灯柱。路口转角处,一块残破的塑胶招牌在风中摇晃,上面褪色的字体勉强能辨认出便利商店的标志。
艾达跟在牧的身后爬出铁门。她用左手紧紧捂住胸口固定锁骨的绷带,迎面而来的狂风让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她眯起眼睛,看着这片毫无生机的废墟,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哀伤。
「我们在旧市区的边缘。」艾达喘着气,走到牧的身边,指着远方一条横跨在半空中的巨大断桥。「沿着那条高架桥的走向往东,就能避开主干道上的清道夫巡逻路线。铁锈峡谷就在高架桥尽头的工业区。」
牧点点头,没有多馀的言语。他迈开被大力胶带缠满的左腿,踩在松软的灰烬上。每走一步,他体内的伺服马达都会发出低沉的抗议声,左腿的液压管在修补处传来轻微的震动,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脆弱。
两人一前一后,在死寂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没有鸟鸣,没有车流声,整个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的呼啸和他们沉重的脚步声。牧走在前面,用他庞大的身躯为艾达挡住大部分的风沙。他的左眼不时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在周围的废墟中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在伊甸系统里,城市是用完美的几何图形和无限的算力堆砌而成的。建筑物的表面永远一尘不染,街道上没有一片落叶。那里没有时间的痕跡,一切都停留在最光鲜亮丽的一刻。
但此刻,牧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与毁灭的重量。他看着路边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公寓楼,生锈的铁窗花扭曲变形,几件早已风化成丝线的衣物还掛在残破的阳台上。这些都是人类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证明,而现在,它们只能在辐射风暴中慢慢化为尘土。
『真实的代价。』牧在心底默念。
走了大约两公里,地形开始变得崎嶇。原本平坦的街道被一个巨大的弹坑截断,弹坑的边缘佈满了高温熔化的玻璃化结晶。要绕过这个弹坑,他们必须穿过旁边一栋倾斜的商业大楼残骸。
「我们得从里面穿过去。」艾达看着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脸色有些苍白。「弹坑底下可能积聚了高浓度的辐射尘,我的防护装备不够。」
牧走到大楼一楼破碎的玻璃帷幕前,用左手拨开几根拦路的钢筋。大楼内部昏暗无光,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石棉粉尘的气息。手扶梯已经断裂,天花板上的通风管像死去的巨蟒一样垂落在半空中。
「跟紧我。」牧说,率先踏入黑暗。
艾达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充满粉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光柱。她小心翼翼地踩在满是碎石的地板上,每一次跨步都牵扯到肩膀的断骨,痛得她直冒冷汗。
他们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梭。牧的左眼切换到微光模式,精准地避开那些可能引发坍塌的承重墙裂缝。他能感觉到电池的电量正在稳步下降。低耗能维持模式虽然延长了运作时间,但也限制了他的动力输出。如果现在遇到突发状况,他连挥动铁管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起左手,示意艾达噤声。左眼的绿光瞬间黯淡下来,进入隐蔽模式。
艾达立刻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靠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后方。
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从大楼外传来。那种声音频率很高,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是巡逻无人机。」艾达凑到牧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不是清道夫,是轻型的侦察机。它的热感应扫描非常灵敏。」
嗡鸣声越来越近,一束猩红色的扫描光束从大楼外破碎的窗户扫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束所过之处,一切细微的温度变化都会被传回主脑的资料库。
牧的引擎温度虽然已经降下来,但这具金属躯壳依然散发着高于环境的热辐射。而艾达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体温更是无人机眼中最明显的靶子。
红色的光束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水泥柱扫来。
牧没有犹豫。他猛地转过身,用残破的身躯将艾达死死压在墙角。他关闭了体内所有的非必要回路,将冷却系统的功率推到极限,试图在短时间内将机体表面的温度降到与周围环境一致。
艾达被压在冰冷的金属装甲和粗糙的水泥墙之间,几乎无法呼吸。她能闻到牧身上那股浓重的机油味和电路烧焦的味道。她没有挣扎,只是紧紧闭上眼睛,任由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红色的光束扫过了水泥柱,冰冷的红光打在牧的背部装甲上,停留了漫长的两秒鐘。
牧的视觉介面上跳出了一连串刺眼的警告。核心冷却系统过载,温度正在反向飆升。但他死死咬住逻辑控制器,没有重啟散热风扇。
两秒鐘后,光束移开了。
嗡鸣声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风声中。
牧这才松开对艾达的压制,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喘息声,将胸腔里积压的废热排出。
艾达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浊的空气。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肩膀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挤压而再次渗出血来。
「太近了。」艾达虚弱地说。「主脑加强了这个区域的巡逻密度。它知道我们还活着。」
「我们得加快速度。」牧看着自己视觉介面边缘闪烁的低电量警示。「我只能再撑六个小时。」
艾达咬着牙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在真实的世界里,生存是一场残酷的数学题,而他们手里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穿过商业大楼的残骸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那条断裂的高架桥下方。
高架桥的桥墩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支撑着上方宽阔的桥面。桥面上堆满了废弃的车辆和杂物,形成了一条相对隐蔽的空中走廊。
「我们必须爬上去。」艾达仰起头,看着距离地面将近十公尺高的桥面。「上面虽然难走,但可以避开地面那些堆积的辐射废料,视野也比较好,能提前发现无人机。」
牧点点头。他走到桥墩旁,寻找着可以攀爬的着力点。桥墩表面佈满了风化的裂痕和裸露的钢筋。
这一次,不需要艾达开口,牧主动半蹲下来,将完好的左肩让了出来。
艾达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搭在牧的肩膀上,踩着他大腿的装甲向上攀爬。牧承受着她的重量,左腿的液压管发出沉闷的呻吟。他用左手扣住一根生锈的钢筋,缓慢而坚定地将两人向上托举。
没有伊甸系统里那种无视重力的流畅动作,每一次向上攀登,都是对肌肉、骨骼和金属零件的极限压榨。艾达的呼吸声就在牧的耳边,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牧能感觉到她的汗水滴落在自己的装甲上,冰冷而真实。
经过了漫长且痛苦的攀爬,他们终于翻上了高架桥的桥面。
桥面上的景象比地面还要凄凉。数以百计的废弃车辆首尾相连,生锈的车身在风沙中变成了一具具空洞的铁壳。有些车辆的车门大开,里面散落着早已风化的行李和白骨。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留下的遗跡。
他们沿着车辆之间的缝隙艰难前行。艾达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的步伐越来越踉蹌,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玻璃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