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退的过程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场被精准剪辑的电影。
失重感消失时,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上。没有电梯开门的声响,也没有金属摩擦的震动。包裹他的白色空间如水波般向外消散,将他直接拋入了一个毫无瑕疵的世界。
这就是中枢,伊甸系统的第一分区。
牧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停住了动作。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十一分区那种刺鼻的焦糊与酸腐,也没有三十七分区的机油与铁锈味。这里的空气乾净得令人发指,像是被反覆过滤了上万次的蒸馏水,没有温度,没有湿度,也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留下的气味。
他抬起头。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层。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散发着柔和珍珠色泽的穹顶。光线不是从单一光源射出,而是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这使得地面上的建筑与行人都没有影子。
这是一个没有阴影的世界。
牧迈出脚步。脚下的材质非石非木,踩上去有一种微弱的弹性,完美地吸收了他步伐的重量与衝击力。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彷彿正漂浮在一片无重力的温水中。
平台下方是广阔的城市。建筑物以一种挑战物理学的方式排列着,没有边角,多数是流线型的半透明结构,彼此之间用悬浮的光带连接。
牧走到平台边缘,俯视着那些居民。他们穿着纯白或淡灰色的丝质衣物,每个人的面孔都遵循着黄金比例,美丽得近乎虚假。他们三两成群,或者独自行走,步态优雅而从容。
牧注视着一个靠在透明栏杆旁的女人。她闭着眼睛,嘴角掛着一抹迷醉的微笑,几十秒鐘过去了,她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在做梦。不,他们所有人都在做梦。在这个拥有无限算力的第一分区,居民们不需要经歷任何现实的摩擦。他们大脑的奖励机制被系统直接接管,源源不绝地注入着量身定制的极致快感。他们不需要交流,因为系统能提供比任何人类互动都更完美的共鸣。
这是一座由极致的快乐堆砌而成的死城。
艾达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牧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没有静电杂音,也没有频率的切割,她的声音清晰得像是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对着他耳语。
『听得很清楚。』牧在心底回应。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微笑的女人身上。
『你现在的权限等级很高,我可以绕过底层防火墙直接和你建立神经直连。』艾达的语速放慢了一些,透着一丝压抑的紧张。『听好,中枢没有物理形态的猎犬。这里的防御机制是「行为偏差检测」。你走的每一步、呼吸的频率、瞳孔的缩放,甚至你对周围环境的情绪反馈,都在被主脑即时运算。不要表现出好奇,不要表现出厌恶。你必须成为他们。』
『中央档案馆。』艾达说,『那里保存着伊甸系统建立初期的物理拓扑图。在档案馆的最底层,有一台古董级的神经离心机。那是第一代架构师为了测试意识上传而建造的硬体接口。它是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一根还连接着现实的生锈铁管。距离你现在的位置大约一点五公里。我已经把座标输入你的视网膜了。』
牧的视野中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光点,指引着方向。
他走下圆形平台,融入了光带上的人流。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让脚步变得轻盈而没有目的性。他模仿着周围人的神情,将目光放空,让瞳孔微微扩张,装出一副沉浸在某种内在愉悦中的模样。
十二个小时的倒数计时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紧紧勒着他的神经。
一阵微风吹过。这也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感官刺激,带着一丝虚假的合成花香。牧忍住了想要皱眉的衝动。
就在他即将穿过一个小型的悬浮广场时,一个穿着纯白西装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男人有着一张犹如大理石雕塑般完美的脸,一头金色的短发没有一丝凌乱。他看着牧,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温暖的弧度。
「你回来了。」男人开口说道,声音像是一把精心调校过的大提琴。
牧停下脚步。他的心跳在瞬间漏了一拍,但他立刻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心脏的加速跳动,以免触发生物特徵警报。
他回忆着胖子给他的那个空壳身分。一个厌倦了完美而自我删除的高阶管理员。
「是的。」牧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慵懒的语气回答。
「我们都以为你真的选择了永久的寂静。」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合成花香变得浓郁起来。「无边界体验区昨天刚刚进行了第三次算力升级。你错过了最壮丽的感官叠代。」
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牧的脸。那不是朋友之间的注视,而是一种冰冷的、带有透视感的扫描。牧知道,这具完美的皮囊下,正在运行着主脑的某个异常检测子程式。
「寂静也有寂静的乐趣。」牧看着男人的眼睛,不闪不避。「但我发现,绝对的虚无比完美的感官还要无聊。」
这句话符合一个厌倦一切的高阶管理员的逻辑。
男人的笑容稍微扩大了一点,扫描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
「很高兴你改变了主意。」男人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档案馆今天正在展示前伊甸时代的歷史碎片。如果你对虚无感兴趣,那里或许能给你一点消遣。」
「我正打算去。」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男人一眼,迈步从他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