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那么凑巧。分隔五百里,于是事发时,连当面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苏清方拧眉,感受到李羡平稳规律的心跳,自己的却异常怦乱,“留宫照顾淑妃,是先皇后自己的意思吗?”
李羡默了默,平静吐出三个字:“是皇帝。”
说淑妃生产是大事,皇后留下,他最放心。
李昕出生后不久,王皇后自戕。正是一生一死。
苏清方呼吸一窒,又想起齐松风留下的那句话:帝独无过乎?
皇帝在那场骏山兵变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被昔日近臣背叛的可怜帝王?还是一切,本就是皇帝策划?
不满上将军王勉,留皇后太子于京中,偷盗印章,伪造书信,诱杀王氏,废后囚子,又将印章藏于后土庙,殉葬椒藻殿一应宫人。
张氏,可能也只是皇帝的替死鬼而已。所谓的昔日旧情,变成价值,被榨取得一点不剩。
苏清方紧紧闭上眼,搂紧了双臂间的男人,“李羡,我有点害怕……”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这些有关帝王、有关他父亲的恶意揣测;又该如何告诉他。他这么看重家人……
李羡手抚在苏清方背上,拍了拍,“别害怕。”
又半开玩笑道:“睡吧,过两天过年,可没饱觉睡了。”
***
李羡那话并非唬人。
按照规矩,除夕夜里,皇亲国戚皆要入宫参加夜宴,陪皇帝守岁。直至子时,皇帝开笔书吉字,祭拜神灵祖先,众人方可各自前往预先安排的宫殿,稍作休息,再天不亮参加新年一早的大朝会。
几乎没有安歇的空闲。
皇帝近来身体不适,自然经不住彻日彻夜的熬,吃完团圆饭便离了席,直至开笔祭祀时再现身,以便养足精神,参加大朝会。
毕竟除夕夜宴再热闹也只是家宴,初一的大朝会才是君臣大礼。
阊阖开宫殿,衣冠拜冕旒。皇帝一身明黄的云龙纹朝服,高坐在龙椅上。
苏清方远远望着那眼角堆叠的纹路,忍不住摸了摸腰间荷包,只觉是一个拼命攥紧权力的暮年老人,宁愿中途醒来,也要把控每一个步骤,冰冷而遥远。
座上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宗亲重臣,最后落在一张生面孔上,正是才从江南调任入京的新任户部侍郎卢禹臣。
皇帝执起金杯,声音很缓,显得很温和:“卢卿来京可还习惯?朕瞧你席上安静,怎么也不饮酒?”
卢禹臣立刻离席起身,躬身行礼,“承蒙陛下关怀、各位同僚照拂,京城物产丰饶,微臣居之甚安。只是臣素来酒量浅,怕御前失仪,故不敢多饮。”
皇帝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案上金壶,道:“今日元正,不必过于拘谨。卢卿既同朕一样酒量不佳,就赐饮葡萄酒吧。滋味甘醇,并不醉人。”
一旁内侍立即会意,为卢禹臣斟满。
卢禹臣双手捧杯,依礼谢恩,低头轻嗅,随即抬头,赞道:“果然醇香……前些日子,定国公也邀臣过府,品尝了国公府的葡萄酒。那酒,色泽更深,滋味新鲜,似是来自高昌国。”
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自从我朝与胡桓失和,商路阻隔,已经许久未曾尝到真正的高昌佳酿了。定国公一脉长年镇守云中,护卫边陲,着实劳苦功高。”
话题中的定国公嘴角微紧,举杯向卢禹臣略一致意,“卢侍郎说笑了。那不过是早年的一些旧藏,舍不得喝罢了,否则如何敢拿来招待贵客。如今胡桓猖獗,边关不宁,莫说高昌美酒,便是寻常商旅也难得一见。原是犬子无用,不能扫清边患,重开丝路。”
卢禹臣亦笑着举杯回敬,自嘲道:“是下官不常饮酒,舌头也愚钝,尝不出新旧,只觉得酒好,让定国公见笑了。”
御座之上,皇帝静静听着,目光在定国公坦然的面容与卢禹臣谦卑的眉眼间掠过,最后只是微笑,“无论新旧,皆是佳酿。今日元日,万象更新,愿我朝国祚,亦如这美酒,历久弥新,绵长永续。”
群臣整齐离席,举杯共饮,“臣等谨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岁千秋!祝我朝国运昌隆,永享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