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往外瞥了一眼,“我瞧你去年送的桔子上都题了字,还以为你要呢。那上面的字,不是你写的啊?”
那些祝语,确是李羡费了点心思挑出来的,都是些华美却没有实意的吉祥话,为了掩住送去卫家那两句。
旧事重提,李羡颇有点赧然,并不愿苏清方知晓其中内情。可若说不是,未免有些对不起自己下的功夫。
“是我写的,”他清了清喉咙,便转开了话题,“正好你写一副吉联,进呈给皇帝吧。”
苏清方眼睛乌溜一转,“你给我研墨吗?”
李羡轻笑,抬手朝书案一引,“你上坐,我伺候你笔墨。”
苏清方自认于书法一道,不逊李羡。往年在闺中给卫漪写,也是提笔即就。此时知道要进给皇帝,心中却难免忐忑,总觉得不好。不是那一竖不够利落,便是那一点位置不对。
于是一副简单的贺春联,竟来来回回写了十几二十遍,还有很多练笔。最后回过头看,竟是第一幅最好。
已磨了不知几缸墨的李羡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有点幽怨地道:“我都说可以了,你偏不信。”
他笔下不说铁画银钩,这双眼睛到底见过不少名家名作,认得出好坏。
“马后炮!”苏清方斥。
李羡轻嗤,不与她争辩,只道那些练笔既然都写了,索性贴出去。自己又按往年样子,备下贺礼,同苏清方的一起进献给了皇帝,也算是孝心成双。
待他回来,几名内侍刚从梯子上下来,那对联已端端正正贴到暖阁门楹上。
其实只是歌功颂德的句子,张贴在日常起居的暖阁外,更失之情趣。
李羡以前也总觉得,太子府进进出出,左右都是给他看,把自己的字挂上去,倒有几分自卖自夸之嫌,故而也不愿费功夫写。如今瞧着,润亮的墨迹点在鲜艳的红纸上,映着檐角高悬的大红灯笼,很是喜庆。
春天,好像是要来了。
“太子殿下。”一旁张罗的红玉余光瞟见李羡,赶忙屈膝行礼。
李羡微微抬手,示意平身,忽想起来问:“前几日,太子妃是不是把你们都叫到了偏厅?所为何事?”
红玉答道:“回殿下,是太子妃借着小年,给大家添了一份乔迁新宫的赏赐,又给大家讲了规矩。”
李羡眉心微动,“怎么突然又是赏赐又是立规矩的?”
红玉抿了抿唇。她对这位太子的洞若观火打从初见便深有体会,心头更有一种畏惧,也不敢含糊,答道:“原是太子妃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有人担心自己不能在东宫立足。”
李羡闻言便明白了,又知苏清方是个软心肠的,有些事难免为难,便道:“往后若有什么太子妃也拿不准的,来告诉孤吧。”
***
灵犀去时,年节大部分事务已安排妥当,只是苏清方熟悉花了点时间。如今又一顿萝卜大棒扔下去,一切又都按部就班起来,苏清方也轻松了许多,又开始读齐松风留下的书。
野史轶事能在民间流传不衰,便在于其新奇有趣,管它是不是真的。苏清方也要承认,自己对这类传奇故事,比严肃正经的史家笔墨更感兴趣。不过三天,便读完了全册。
却还是不甚理解,齐松风独独留这本书给她的用意,还要她不要外道。
以苏清方对齐松风浅薄的了解,老先生并不是一个吝啬刻板的人。哪怕《松韵琴谱》副册是他和夫人的毕生心血,应该也更希望流传于世吧?
苏清方腕子一转,将书合上,整齐收进那个盒子里,准备放上书架。手边的猫却忽蹭过来,苏清方一个闪神,手肘撞到桌角,盒子便脱手跌落。盒盖和盒身敞成一个三角,倒扣在地上。
苏清方“哎哟”唤了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她把盒子翻过来检查,却瞧见那底层木片摔出一道细缝,隐约似透出一线明黄的丝帛。
是夹层。
苏清方愕然瞠目,急忙伸出指甲抠弄。却抠得指尖发痛也没弄开,又紧着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尖细的簪脚小心翼翼沿着缝隙挑拨。
啪嗒一声,掉出来一封书信。
苏清方拆开来看。
是齐松风的笔记,简单书着:“帝以疑太子不臣,偏信佞臣之言,以莫须有之罪,逼死中宫,囚禁太子。帝独无过乎?”
武帝晚年,听信巫蛊之言,任用酷吏江充彻查,诛杀数万人。江充亦趁机栽赃卫太子刘据,逼太子起兵,后被武帝镇压。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自杀。
这……是在评说武帝,还是……
不容苏清方细想,那夹层中又滑出另一件物件——那片明黄的布帛,背面赫然绘着双龙抢珠。
是天子才能用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