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怕是她此时栖身的院落,也是凭借先生的政绩清名,请掌观通融的。
而她,却一副理所当然地滞留在观中,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既已出家,便不宜再牵扯凡尘俗事。明明住得这么近,也不下山。
如果……如果……她守在先生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她人世间为数不多的亲朋之一啊!
她当初怎么忍心上山,又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舒……然……”榻上的先生气息微弱喊她,像旧日一般,不再称呼她的道号,“莫要……莫要悲伤……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寻常事尔……”
他又唤:“临渊……临……”
妙善握紧了齐松风逐渐冰冷的手,哽咽道:“我……这就去叫他!”
话音未落,她便乘上张大家的牛车,一路催趱着进了城,却于半道遇上苏清方。
苏清方猝然听闻如此噩耗,心头如遭雷击,只剩一片轰然。月前探望还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怎么突然就到了弥留之际?
她又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如此。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苏清方也不知是为记忆中早逝的父亲,还是目前奄奄一息的长者,眼眶控制不住酸痛,咽声道:“可是……李羡他现在被禁足府中,没有皇帝明旨,没人能放他出来……”
“那怎么办?”舒然愕然,随即也明白既是禁足,肯定有前情,不能接连触怒天威,于是道,“是不是……先别告诉临渊?我去求见安乐公主,请她向陛下陈情再说?”
可进宫面圣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求不求得到也两说……
苏清方无意识转了转手上的镯子,飞快的。
两圈,她便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冽决断,道:“你去请安乐公主进宫吧,恳请皇帝准许她带李羡出府。记得,一定要公主亲自来。剩下的……我看着办吧。”
罢了,她又对岁寒耳语了几句,让她且去,自己则转向街边店铺,购置了一顶厚实的幂离,仔细戴好,方重新登车,驶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太子府。
她奉皇命而来,门口守卫自然也不多怀疑,只例行盘问了几句。苏清方也不说话,全由红玉代答。
太子府内一切起居皆正常,只是不能随意出入。但一圈把守的官兵,也让府里平添了几分压抑。她的到来,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灵犀第一个迎上来,眉眼间掠过惊喜,“姑娘怎么来了?”
苏清方步履未停,不答反问,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李羡在哪里?”
灵犀微怔,“在承曦堂。”
承曦堂前,梧桐硕硕,但又最是畏寒,早在秋天到来的第一刻就开始落叶,此时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桠,像把倒放的扫帚。
三花猫在落叶丛里扑腾,搅起窣窣的碎响。
禁足数日,李羡的神色倒还平静。或许因为比起从前漫长到荒疏的幽囚岁月,眼下境况实在微不足道。
他随手捡了片干枯蜷曲的梧桐叶,拈在指间转了转。
古人所谓,一叶知秋。他仿佛也透过这片落叶的脉络,看到了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靠近。
李羡抬眼,见是苏清方,眸中闪过诧异,嘴角不自觉勾起,“你怎么来了?”
待她再走近些,他才看见那泛红的眼眶,不禁蹙眉,“哭过?”
还难得地戴起了幂离,白纱挂到帽沿上。
苏清方省略了一切前因与曲折,只吞声道:“我……说一件事,你……不要急……”
“什么?”那眉头也忧虑地散了。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如此才有足够的力量说出那些话,“舒然……刚才进城同我说,先生……恐怕快不行了……”
那片枯叶骤然失去依凭,自青年指间滑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尘土。
一片死寂。
李羡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怀疑,悲伤,或者其他情绪,都没有,就如同他的表情。
他好像回到听闻母后死讯的那个白日,也是这种近似呆傻的感觉。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出去!
离开!
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