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又凑近喊了一声。
皇帝眼睑颤动,缓缓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与她对上片刻。
苏清方这才仿佛被抽干力气,瘫坐到一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旋即,她猛的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慌忙滚下榻,伏跪在地上,连声告罪:“陛下恕罪!臣女无意冒犯,只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皇帝在福忠的搀扶下缓缓坐起,仍旧气息不稳,良久才能成言。太医也于此时匆匆赶到,跪满一地。
皇帝沙着嗓子,语气疲惫道:“等你们来,朕已经殡天了……”
“臣等万死!”太医门叩首不已。
“托她的福,你们不必万死……”皇帝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苏清方本还在思考这个命令包不包括自己,便听皇帝问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苏清方垂首道:“舍弟幼时馋嘴,也噎住过。家里的老仆,就是如此施救的。”
皇帝有气无力笑了两声,却不是夸赞或者欣慰,反透着一丝悲凉,“你不该救朕……”
苏清方茫然抬头,不过因不可直视天颜,不过眼珠子往上瞟了瞟,落在那片明黄色的衣角上。
皇帝斜睨着她,眼神中竟罕见地带着些许温和,“朕若驾崩,太子便可顺利登基。届时,再无人能阻拦你们。”
苏清方心头不由浮起几分荒谬之感,恳切道:“太子已失其母,怎可再失其父?太子对陛下,是先父子,后君臣。”
“你说反了,”皇帝语气既缓且长,“朕和太子,是先君臣,后父子。不然……他为何对朕心怀怨懑?”
他们真以为他感觉不到李羡那份对仇恨与疏离吗?不过是碍于君臣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罢了。
苏清方静默片刻,缓声道:“太子重情。正因视陛下为父亲,才会心有郁结。殿下被幽禁三年,若出来后对您唯有恭顺,难道不恐怖吗?”
皇帝失笑出声,“按你这么说,朕还得庆幸太子同朕耍性子?”
苏清方摇头,“为人子者,与父母争执,自然是儿女的不是。只是年少轻狂,于执着之事上,言语难免失当。恳请陛下,宽宏大量,能饶恕他。”
皇帝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顶,久久,“你的性子,比太子柔顺。”
苏清方道:“臣女是闺阁女子,自然比不得太子殿下胸有丘壑,刚毅果决。”
皇帝轻笑,“那朕问你:太子一心求娶你,软硬兼施,不改其志。那你呢?是不是即便朕说要处死你,你也此心不移?”
作为一个才承认自己柔顺的人,若直言自己的至死不渝,无异于对抗天威;可若说自己畏死,则又显得轻易浅薄,好不容易到此的前功将尽数作废。
苏清方并未沉默多久,弱声却清晰的,“死了,又如何在一起呢?”
死亡,便终结了一切可能,从不是她所求。
皇帝未曾料到如此狡猾的答案,却又符合她机敏的性情,于是笑着叹出一口气,“你救驾有功,朕许诺你一个愿望吧。”
苏清方心头一喜,试探问:“那能否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去看看太子殿下?”
皇帝微有惊诧,“你不求朕为你们赐婚吗?”
讨赏实则也是门学问,需恰合上意,过犹不及。譬如说想当个皇帝玩玩,就一定会被拉出去斩首。所以苏清方也不会以此求赐婚或者宽恕李羡。
苏清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而恭谨的弧度,“臣女不敢妄图干涉圣意,只愿能见太子殿下一面,知他安好便可。”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思索,“朕留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你母亲一定很挂念。宫里的规矩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出宫归家吧……”
又漫不经心补充道:“有空就去看看太子,让他不要执念于过往。顾好当下,方为紧要。”
苏清方连忙叩首谢恩。
是夜,旨意便传到了丹枫轩,命苏清方和尹秋萍明日各自返家。
尹秋萍不想自己也得到好处,颇有点惊讶地问:“你竟然真说动了陛下?”
苏清方自嘲一笑,“是陛下本就心软了,也是希望我去劝李羡。”
尹秋萍眼中掠过一丝看戏的兴味,“你要去劝太子放弃追查吗?”
她忽然莫名觉得有趣。她以前在这个圈子里时尚未察觉,如今跳出来再看,每个人都挣扎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这个圈子也实在有种奇怪的魔力,哪怕是苏清方进去,也不外如是,处处权衡。
苏清方以指腹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李羡绝不会放弃。先皇后的死、他被关的三年,总得有个说法。倒是皇帝,不知为何不愿意旧事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