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伏在榻上,怒声斥道:“这群老东西……咳咳……天天上折子……有这个力气,不如好生寻人!当朕死了不成……咳咳……”
张氏挽袖俯身,静默地拾起脚边的奏折,不经意一瞥,原又是改立太子之事。
她仔细合上奏表,递给侍立一旁的福忠,款款坐到榻边,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背,宽慰道:“陛下息怒。他们也是关心则乱。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万勿忧伤过度。”
皇帝靠回软枕,一双半眯的眸子怔怔望着帐顶,轻轻叹出一口气,“朕……何尝不知……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要找下去……朕对他,和他母后,亏欠良多……”
“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福泽绵长,定能逢凶化吉,”张氏接过蔓香奉上的乌鸡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奉到皇帝嘴边,“陛下若仍不放心,不如再加派些人手,仔细查访。”
能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派出。至今杳无音讯。天下之大,要凭空找一个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日越久,希望越渺茫。
皇帝推开了皇后送过来的汤匙,恹恹闭上眼,“万一……你要好好照顾昕儿……”
皇后默然片刻,“昕儿年幼,还要陛下好好教导呢。听说司天监自青牛观请来的那位得道高人,医术很是高超,陛下用着怎么样?”
“医人医病,难医心呐……”
“陛下龙体康健,才是社稷之福。”
两人正说着,福忠突然冲到御榻前,声有哽咽禀报:“陛下……太子……太子找到了……”
榻上的皇帝惊坐起来,急切问:“在哪里!”
福忠扑通一声跪地,垂着头,“陛下……节哀!”
皇帝耳中响起嗡嗡的鸣声,只看到福忠嘴巴不停地张合,却听不见一句话。
他一把掀开绣龙织云的锦被,赤脚踩到地上,拽住福忠的衣领,“带朕……去……去看他……”
福忠连连点头,正要服侍皇帝穿鞋,却被一脚踹开,“带朕去看羡儿!”
“是、是……”福忠颤巍巍站起身,这才领着皇帝到前方太极殿。
后方,张氏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不自觉淌出两颗泪来。
她默默抹掉脸上的泪痕,将那一口没喝的汤搁到一边,也紧随其后前往太极殿。
在偏殿休息稍许的安乐回来,只见众人先后从紫微宫出来,连忙拉了个小宫女询问,才知是找到了太子的尸体。
安乐脸色一白,连声吩咐贴身侍女去通知单不器,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太极殿内,已有好些臣子闻讯赶来,围作一团,发出哀哀的呜声,时不时再拭一拭眼角。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内监高昂的唱喏声打破沉寂,众人慌忙伏倒行礼,露出中央覆着白布的尸体。
皇帝嘴唇颤抖着,踉跄地跨过门槛。
一旁的定国公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凝噎劝道:“陛下,太子的尸首顺流而下,面目难辨,恐怕惊吓到陛下……”
皇帝立时瞪大了一眼,一把搡开了定国公,“朕的亲骨肉,有什么可怖的!”
说罢,皇帝缓缓伸手,拈起白布一角。堪堪露出半张侧脸,他的手便开始止不住发抖,白布又颓然落了回去。
那脸早已被鱼群啃食殆尽,又在水中浸泡多日,腐烂得不成形状。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凝神屏息,心下惊疑不止。
李羡来信也有四日,按理也该到了,如何变成了一具死尸?难道是回程途中遭逢意外?
安乐也莫名觉得眼前的尸体眼熟,但她绝不会相信眼前这具尸体就是李羡,沉声反问:“既然面目全非,怎么就能断定这是兄长呢?”
“此人身上,穿的正是太子的衣裳,还有……”定国公双手捧出,“太子的信物。”
正是那枚蟠龙珮,只是在水中撞击,只剩下小半。
不明内情的人,只当这枚玉佩为奸人盗去,实则只是个幌子。现在半块残玉出现在此人身上,无疑坐实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皇帝颤抖着接过半块玉,指腹摩挲着粗糙锐利的断口,喉间一阵闷响,一口心血呕了出来,从嘴角渗出。
“陛下!”众臣惊呼,连忙扶皇帝坐下,传太医的传太医,奉茶的奉茶。
“陛下节哀!”
“陛下保重龙体!”
众臣纷纷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