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隐隐有一个残忍的念头:要不然他就这么断气好了,她也就解脱了,而不是守着一具不知道有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一点点地、眼睁睁地, 看着他气绝。
难怪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
可……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在山上就死个干净?她也就不必吃那个苦把他拽下山了。
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行不行……
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不如再给多一点吧……
苏清方脑袋懒懒靠到床柱上。
“吃饭了。”孙大哥拍了拍她的肩。
苏清方仰起头,想表情轻松一些, 但无论怎么扯嘴角,五官都是苦的,无力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
“煮了粥,多少吃一点,”孙长河指着外头大好的天光,“也去外面透口气。”
他真担心她老坐在这儿看着,自己先顶不住。纸片子似的筋骨,哪经得住这么熬?
苏清方想自己不能也倒了,便点了点头,跟着到了堂屋。
夏天炎热,放冷的米粥,配着咸菜,倒也十分爽口。
苏清方正慢吞吞喝着,忽闻一阵零碎的马蹄声踏近。
一群黑甲红缨的兵士纵马而至,一家一户敲门。才打开那么点缝,便粗暴地推开,连同开门的人也搡到一边,冲到院里,口中喝着:“搜查盗匪!”
这又是哪路人马?乡镇普通的搜查,还是为李羡而来?
苏清方往孙长河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附近有土匪吗?”
孙长河点头,“有的,不过从没见过他们抓过。”
苏清方心头一沉,赶忙放下碗,就准备折返房间,被一声厉喝叫住:“站住!你什么人!”
苏清方全身僵硬,缓缓转过身,喉咙发紧,“我……”
“这是我妹子。”孙长河赶忙拦到苏清方身前,陪笑解释。
军官狐疑地打量了一圈苏清方,面黄眼青,还一脸的伤,腿也瘸了,啧了一声,“怎么伤成这样?”
孙长河讪笑,“山上采药的时候踩空了,摔得。”
军官点了点头。
他们此番的任务是搜寻行迹可疑的匪盗,女人自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列,便也不再理会苏清方,径直往屋里去。
苏清方心提到嗓子眼。
她这一身尚且能借口是摔得,李羡臂上那么明显的刀伤,可要如何蒙混过去?一家里头平白两个伤员,也难说清吧?
眼见那军官就要冲进李羡藏身的屋子,苏清方猛的拦到他面前,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大人!这是小女的房间,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
军官眉心凹陷,心想他例行公事呢,管她这么多,穷乡僻壤还讲究这些。斥了一声:“让开!”
说着,一把推开苏清方,哐一声推开门,便踱了进去。
苏清方本就腿上有伤,被搡得差点没站稳,也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跟了进去。
房里同样只简单布置着几件脱漆掉屑的老家具,一眼望到底。尽处架子床,粗麻帐子在青天白日严严实实垂下,透出绰绰的影子,似是个人形。
军官心中一凛,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床榻逼近。
探手撩起帐幔。
苏清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袖箭。
床帐唰一下撩开——
却空无一人,只有未叠好的被子。
苏清方瞳孔瞬间放大,也愣在了原地,惊愕扫到榻上隐约的一点血迹,想是李羡留下的,慌忙扑过去,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假装是不好意思地收拾,“让大人笑话了……”
回头时的余光却猛然瞥到那大开的门板底下,透出一双脚。苏清方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来不及细想,扶着膝盖便凑到军官跟前,用身体死死挡住他朝门板的视线,“大人要不要喝杯茶?”
军官斜觑着这个表现奇怪的女人,眼睛微眯。
“抓贼啦!抓贼啦!”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突然冲进来,指着外头,“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啊?刚有道黑影从那边跑了。”
军官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少女正是隔壁陈里正家的女儿叶儿。刚才孙大哥火急火燎找她爹,要给那个重伤的哥哥作证身份。她腿快先到了,就编了句瞎话。
眼瞅着那群人马走远,叶儿正欲问那位哥哥呢,便见苏清方关了门。
李羡靠着墙根站着,面如纸色,头冒冷汗。
这是真的灯下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