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的麻布帐顶映入眼帘,缝着小小块块的补丁,身上还盖着片水洗得脱色的薄褥……
混沌的记忆逐渐回归躯壳。
上天垂怜,让她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她带他到李羡的藏身之处, 把人背下了山, 放到牛车上。她也再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她睡了多久?
李羡呢?李羡在哪里?
苏清方身上犹带着初醒的迟钝,艰难地转动脖颈, 目光扫过狭小的屋子,只瞧见一套老旧的榆木桌椅,也没刷漆, 稳稳接着窗子洒下的淡黄色日光, 又落到凹凸不平的夯土地上, 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她撑起手肘,强忍着身上密匝的疼痛, 挣扎着坐了起来。
结满泥泞的鞋子摆在角落。她探脚勾住,脚趾尖和后跟都是磨破的血泡,结着暗红的薄痂,只能轻轻踩进鞋子里。
脚掌撑地的瞬间, 她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力,尤其是一双腿肚子,直打颤, 赶忙扶住床架子。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踱到门口,见状,惊呼着就冲了上来,扶住苏清方,“哎呀,你怎么起来了?”
此人正是救他们的孙长河,在外面听到动静,想是人醒了,便进来瞧瞧。
苏清方一把便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大哥,跟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呢!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孙长河也被女人眼里的迫切惊住,指着外头,“在东边屋里呢……”
话音未落,便见她挣扎着要往外去。孙长河心知也劝不住,忙伸手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到对面屋里。
这个姑娘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一张脸条条道道的血痕,跟只打完架的花猫似的。不过一想到她从那么高、那么陡的坡上滚下来,却也只是“皮开肉绽”,没有伤筋动骨,委实算福大命大。
而那个男人显然没这么好的命。一整天,高烧不退,脸上却透不出几分血色,像一尊灰土塑的菩萨相,带着一触即碎的裂痕,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请郎中来瞧了,”孙长河道,“伤口也包扎了。但他一直在发烧,药也喂不进去。”
苏清方颤巍巍侧身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李羡的额头,滚烫,像个烙铁。
她忙扭头,问:“请问有酒吗?越烈越好。”
“要酒做什么?”
“给他擦身,”苏清方解释道,一双眉没松过,“他太烫了。钱……我以后一定还给大哥,双倍,不,十倍!”
她胡乱承诺着,最后几个字已抑制不住带上哭腔,“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孙长河看着女子低垂的发顶,喉头重重叹出一口气,默默转身,去门前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坛老酒。
打开泥封的刹那,浓郁的酒香飘漫空中。
这是他小妹小溪出生那年埋的,本准备给她当成亲的交杯酒,不过也没机会了,若能救人一命,也不枉费这坛二十年的老窖。
孙长河把澄澈的酒液倒进干净的瓦壶,又寻来几块清洁的帕子,一并递了出去。
苏清方连声道谢接过,却将酒直接倒在了掌心,轻轻从李羡额头、颈侧拍过——布帕过于吸水,于这清贫人家而言,一切都弥足珍贵,经不起浪费。
李羡左臂带伤,上衣也只穿了一边,另一边斜斜地从他左腋下穿过,露出整条胳膊。
包裹伤口的白纱,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半干不干的,还洇着圈米黄色的湿渍。
苏清方瞥见,心头骤然一沉,小心翼翼解开纱布,只见那伤口依旧狰狞,一点结痂愈合的迹象也没有,外翻的皮肉泛着死白。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几天前大家还活得好好的……
“还有这个,”孙长河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白布小包,层层打开,正是苏清方的镯子和李羡的玉佩,“你收好啰。”
苏清方慌忙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只拿回了李羡的玉佩,求道:“可以帮我当掉吗?多少能值一点钱。再……帮我在镇上请个好点的大夫可以吗?他的伤口化脓了……”
苏清方自知要求太多,但她不晓得该如何委婉措辞。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
于是只能声音低微地、一遍一遍地,恳求乞:“求你……求求你了……”
孙长河当初既管了这桩闲事,自然也不怕费腿,可巧他长年在药铺医馆行走,了解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