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窘迫有之,局促有之,又暗嘲男人枯木逢春之快。
其实她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勇武吧?跑了躲了又有什么干系?李羡总不能又给她关五天。
千万般情绪在苏清方心头搅和成一锅浑浊,和那没滤净药渣的汤药一般,又苦又噎。
李羡一言未发,似乎连搭理都懒得搭理,目光牢牢锁在正前方,按照原本的路径,阔步从苏清方面前经过。
苏清方始终低着头,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上,精致地铺着白鹿图案。倏然,一抹翻飞的晴蓝色衣摆从她眼前飞速掠过,上面有提花编织的云状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
直到太子的背影彻底远去,空气中浮动的微妙氛围却似还没有完全散去。
尹秋萍抬起恭送的眼睑,视线轻移到苏清方身上——她干干站在原处,表情还颇有点凝重。
尹秋萍唇角一挑,便踱了过去,“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清方倏然回神,勉强也回了个笑,嗯了一声,除此以外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姑娘怎么在这儿?”尹秋萍好奇问。
苏清方想尹秋萍问的应该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行宫,于是答说:“之前帮忙找了一下走丢的十二皇子。皇后娘娘念及,特让我随行。”
“那真是太好了,”尹秋萍欣然道,“往后我可以去找你一同游玩。不知道苏姑娘住在哪儿?”
“幽篁居。”至于具体位置,苏清方就说不出来了。
不同于卫氏,尹昭明作为皇帝爱臣,几乎每年都会陪幸行宫,尹秋萍有时也会作为家眷随行。不过皇帝指名道姓让她陪同还是头回。
尹秋萍对行宫的布局也略有一点了解,笑道:“那很近了。我就在你后面一点的听泉轩。”
这对苏清方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她可能还会见到李羡。
苏清方无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缓缓勾起嘴角,尽量维持着和婉的表情。
“苏姑娘要回去吗?一起吧。”尹秋萍邀请道。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或者说她对尹秋萍的靠近有一种莫名的、隐秘的抵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清方将这份异常的心绪归结为自己不擅长应付热情又周至的人。
可蔓香就在旁边,苏清方也不能推说自己不回去。万一她说想再走走,尹秋萍跟上来,岂不是更难受?
想至此处,苏清方点了点头答应,只盼着能快点到幽篁居。整个人有点放空。
“苏姑娘和太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快?”行走间,一旁的尹秋萍突然问。
苏清方闻言一怔,默默叹了一口气。她一天到底要应付多少次关于李羡的问题。位高权重就是好,肯定没人敢轻易去烦李羡。
苏清方抿了抿唇,苦笑回答:“我……之前不小心把太子推水里了,又踩了他一脚。所以他不是很乐意看到我。”
所以要和李羡打好关系的人都离她远点吧。越远越好。
尹秋萍一向妥帖的笑容也出现了瞬间的裂痕,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抬袖掩在唇前,轻轻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原是这样吗。”
这好像还是苏清方第一次听到尹秋萍的笑声,虽然很轻微。她总是端庄静默得像一幅画,连笑也不露齿。此时苏清方才惊觉,她们其实差不多年纪,尹秋萍可能比她还小一点。
后面的话题便轻松了,都是眼前的美景,直到幽篁居分开。
眼见听泉轩在近,为免厚此薄彼,蔓香本欲也送尹秋萍回去,只是尹秋萍固辞不让,蔓香也不强求。
一到听泉轩,便能听见砯然的瀑水击石声,不舍昼夜。
初时可能还会感叹一句天然意趣,住久了多少还是会觉得吵闹。尤其是晚上。
尹秋萍却是个极耐得住性子的,完全不受其扰。她接过白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意,便吩咐道:“我记得带了一套荆溪的紫砂壶。送到幽篁居去吧。还有那盒碧螺春。苏清方是吴州人,应当会喜欢的。”
荆溪紫砂壶、碧螺春,都是江吴的名品。久居京城的苏清方自是会喜欢。
一旁伺候的惊蛰踌躇了会儿,轻声提醒:“苏姑娘和太子交恶。若是为太子所知,恐怕于姑娘不好吧?”
“交恶吗……”尹秋萍挑眉,“我怎么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