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若是快马加鞭,次天可达。但是皇家出行,随从人员从后妃皇子,到近臣仆婢,队伍浩汤如黑龙,一眼看不到尽头,一路由精锐军队护送,庞巨而缓慢。虽然都是宝马香车,速度恐怕还不如一头老牛。
但颠簸是一点没少,可能因为行进滞缓,反而更磨人。头两天尚可忍耐,到第三日,苏清方已是坐卧难安,再厚软的坐垫也缓解不了。终日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双腿也微有浮肿。
于是入夜安置后,苏清方便常唤岁寒红玉在周围散步,活动活动几近僵硬的筋骨,也通通滞涩在四肢的气血。
沿途所居,也是皇家别馆。虽然不及骏山行宫广阔富丽,布景也极尽巧思。水道蜿蜒,假山散布。不过弯月之夜,光线阴晦,四下大多黑黢黢一片,看不太清。
“骏山还有多远啊……”
“真受罪……”
三人的声音渐远。
池塘对岸,一盏暖黄的提灯突然停了下来。
灵犀掌灯在前引路,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暂停,奇怪回头。
长身鹤立的青年定定地站在原处,拢着眉,望着水塘对岸玄武岩堆砌的假山,仿佛在看什么东西。
灵犀也顺势望了过去,只瞥见一片衣角迅速转进假山另一侧。然夜色浓重,距离又远,灵犀甚至分不清是宫女还是内侍。
“殿下看到谁了?”灵犀好奇问。
大抵是他看错了。
但仅仅是这个念头也让李羡不悦,于是只冷冷道了一句:“没有谁。”
说罢,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仿佛方才的刹那失神从未发生。
***
马车行驶到第七天,队伍终于安全抵达骏山,众人依序安顿于指定居所。苏清方作为皇后贵宾,被安排在行宫东侧的幽篁居。
此处有竹千竿,萧萧簌簌,伴着隐约传来的瀑流声,果然十分舒爽,可谓厚爱。
于是次日一早,苏清方收拾整齐,便请了幽篁居的侍女带路,去凤仪宫拜见皇后。
凤仪宫内,皇后刚刚诵完经,便听苏清方主动来谢恩,默想此女倒是个知礼的。见时辰刚好,便叫了苏清方陪她去园子里散步。
这算是皇后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苏清方。上次晚宴上,到底没有白天光亮。山间上午还不灼热的日光透过扶疏的枝叶,斑斑点点打在女孩儿的面庞,映得肌肤莹白如新雪。
皇后蔼然问:“苏姑娘在幽篁居住得还习惯吗?”
苏清方垂首答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幽篁居竹影茂密,十分凉爽惬意。”
皇后微微点着头,“那个位置是极好的。后面还有一挂山泉小瀑。你可以去瞧瞧。”
“是,臣女记下了。”
皇后笑意微微,话锋突一转:“对了,本宫听说,苏姑娘和太子的关系还不错?”
苏清方后背倏然一紧,偷偷抬头觑了一眼身边的皇后,不解笑问:“不知哪里来的讹传?之前赐赏父母,臣女倒是曾替母亲去谢恩。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臣女去了几次才见到,还同臣女说是陛下之恩,要常思皇恩浩荡。”
“哦?”皇后微有疑惑,“可本宫却听说,太子牵着你的手回了太子府?”
苏清方一时语塞。
说“牵”委实有点太温柔了,她手没差点被拽脱臼。
彼时的李羡也是气上头了,什么也没顾。那次中药都还记得让马车停到角房马厩,这次却带着她招摇过市,以致人尽皆知。
盯他的人可也真不少。
苏清方思绪翻腾,恍然大悟般道:“原是臣女那天脚受了点伤,幸得太子殿下.体恤,扶了臣女一把。不想惹来误会。”
“原来如此,”皇后掩笑,眉梢轻轻一挑,便生出了几分乐道的表情,“说来,太子最近和尹相家那个姑娘走得很近呢。”
苏清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又很快如常跟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话,但实在不知该接什么、能接什么。
话头就这样干巴巴落到了地上。
蝉鸣嘈杂,滋哇滋哇叫得人不安生。
“不过本宫还是觉得你好些,”皇后转头,拍了拍她的手,“心思纯善,又体贴周到。”
苏清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手背,只笑道:“娘娘过誉了。实乃父亲去后,母亲身体愈发不好,臣女常在旁侍奉汤药,不敢不慎。如今弟弟远离京城,臣女只望能长伴母亲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