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毕,皇帝兴致颇佳, 便叫上了太子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般,闲话起来:“这几日朕看了你批复的奏疏,措置都很得当。”
一句轻描淡写的“这几日”, 却不知让朝中多少人夜不能寐,心悬揣测。有人以为只是平常检视,有人则觉得是陛下对太子不满,不一而足。
君王的一举一动正是如此,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便是一餐少进半碗饭,也能引出一番圣心为何不豫的猜测。
李羡落后一步跟随着,闻言低眉敛目,道:“也有许多拿不准的,幸得政事堂的诸位大人明达国体,能一起商议出个大概章程,递送御前。”
皇帝笑了笑,一时却也说不上来对自己儿子这份恭顺,是欣慰还是涩然。以前似乎经常和他唱反调,或为罪臣请命从轻发落,或谏言勿要大举畋猎。当时觉得气得牙根发痒,现在又开始怀念了。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是父亲,便难免舐犊情深。况且李羡是他登基前唯一诞育的儿子,中宫的长子,和皇后一样陪他浮沉,亦是他倾注心血最多、亲手培养长大的储君,无人能出其右的优秀。
可子女再是出色,皇帝也免不了作为父亲的教育爱护之心,谆谆道:“他们都是肱骨老臣,你平日可以多咨访他们的意见。凡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儿臣谨记。”
突然,皇帝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后宫探听轶闻趣事的兴致:“朕听闻,你前些时日,带了个女子回府?”
李羡抬眸,飞快地掠了一眼斜前方的皇帝,下意识想否认,转念又觉得如此反应反倒让人觉得他一提就知道是谁,显得在意了,于是不答反问:“什么?”
“就是端午会那天。有人瞧见你拉了个女子回府,”皇帝会心一笑,“那就是你选中的人吗?如何没在端午会上说?”
李羡这才恍然忆起般,语气平淡道:“误传而已。不过是儿臣不小心撞到她,害她脚伤,所以扶她到府上问医上药。”
思来也可笑,李羡有段时间希望皇帝耳目灵通,早日察觉,一切便可顺理成章,他还不必背强人所难的恶名,一切结束了反似天下皆知了,又要费心遮掩。
真是何若当初莫相识。
皇帝也未再追究,左右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不说就当没有,接着又问:“既如此,端午那天你也去了,挑出个一二三四没有?”
李羡苦笑,“突然失火,儿臣们都吓了一跳,旁的都抛诸脑后了。”
“你就是没有把朕的话放心上。”皇帝道,面上犹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隐隐透着几分责备。
李羡垂首,“儿臣知错,日后定当谨记。”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灼灼榴花,花期还有很长,“既然你也选不出来,朕就帮你选吧。”
李羡嘴唇微张。
最后也没说什么。
兴许这才是最正常的状态。自古婚姻大事,无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亲王太子。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步入正途。
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羡点了点头,“但凭父皇做主。”
“好啊,”皇帝举目望了望愈发炽热的日头,感叹道,“这端午一过啊,愈发炎热了。再过几天,就去行宫避暑吧。你也准备一下。去年你执意请命去江南,朕本意是不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贵为太子,更要爱惜自己。”
李羡恭声道:“去年的洪涝实在严重,江水中下游州县都或多或少受到波及,儿臣也是想去督促救灾之事,为父皇施恩。”
“朕知道,”皇帝随意抬了抬手,示意李羡不必再跟,“行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恭送父皇。”
话音未竟,皇帝已带着数十人的仪仗往紫微宫方向而去。
撑伞执扇的队伍将将转过拐角,皇帝一个眼神,御前侍奉多年的内官福忠即刻会意,俯身贴近,听到皇帝吩咐:“去告知皇后,让她预备起来,去行宫避暑的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庆阳宫内,张皇后正在询问李昕一日的课业,又让他背诵之前的文章。
然李昕毕竟只有五岁,自从生母去世,更觉惶恐无依,面对皇后每日的问询考校,总是期期艾艾,答不清楚。
“先生教了诗……关关……”李昕暗暗绞着手指头,“那个鸟……它叫……”
张氏默默叹出一口气,挥袖令其回去继续和先生练字。
她以手撑额,闭目也难掩失望之色,“这个孩子,太不成器!若是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