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病容惨淡,便戴上了一顶幂篱,扶着岁寒,晃晃悠悠从庭院穿过。
耳畔忽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男声,话头起得像看到苏清方经过故意说的,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怨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竟还有闲心出去玩乐?一身酒气。还借口说生病。若不是她的好弟弟在外头干了那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卫家何至于此?
“还真以为杜公子多看重呢,也没见求着帮卫家说句话。保不齐人家还要记恨当日拒婚,暗地里使绊子。卫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对姐弟!”
苏清方脚步未停,幂篱下的视线甚至不曾偏移半分,不疾不徐回到房间。
旁边的岁寒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怕苏清方心情郁闷,一边替苏清方摘下幂篱,一边愤愤不平地低声劝慰:“姑娘,你不要听八公子那些混账话。他就是在怨恨,怨恨自己被下大狱还月俸减半。”
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卫家上下有怨言也在所难免。可她苏清方对卫源、卫家再有愧,也绝不亏欠卫滋什么。
他也真是只狗鼻子,离那么远也能闻见她身上的酒味。
苏清方浑不在意地点点头,道:“我想沐浴,你帮我准备一下吧。”
她发了一身汗,又是酒气满衿,再不洗要臭了。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还没完全退烧,不敢久泡,只在热水中匆匆浸洗一番便算完事。
水汽尚未散尽,岁寒便来禀报,道长公主身边的喜文姑姑奉命前来探望,还带了一堆补品。光捧礼盒的仆从就有十二人之众,长长列在门外。
喜文施施然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长公主听说苏姑娘染恙,心疼不已,特派奴婢前来探视,还为姑娘亲自挑选了上等的阿胶人参,唯恐姑娘病中亏虚。长公主还听说尊夫人亦身体欠安,是以也准备了些虫草,还有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奴婢怕人多打扰姑娘清净,就没让她们进来了。万望姑娘和夫人不要嫌弃。”
苏清方微微一笑,“有劳长公主费心了,也辛苦姑姑了。”
“姑娘客气了,”喜文轻轻摇头,“那奴婢也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先告退了。”
长公主的队伍浩浩而来,又汤汤而去,如在死水般的卫府投下了一块巨石,引来不少人观望。
苏清方懒得理,关了房门,只想安静喝药。
刚刚坐下,门扉又被叩响。
这次是她的三舅母刘氏,“清方呐——”
苏清方眉梢不可遏制地跳了跳,烦躁地扔下汤匙,在碗沿砸出一声清脆的嗒,终是耐着性子起身迎接了一下,“三舅母有事吗?”
刘氏脸上堆着笑,连忙上前一步拉苏清方的手,“听说你病了,舅母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不打紧。”苏清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平淡。
“那就好……”三夫人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一时也不知道是抬是放,只笑了笑,吞吞吐吐道,“方才……我看长公主给你送了好些贵重东西。以前倒不知,你跟长公主私交这样好。听说长公主还出面帮润平作证了?”
苏清方暗嗤,装了回胖子,“舅母不知道吗?润平当初在落园救下杨御史的小孙女,长公主和杨御史都很欣赏呢。还有安乐公主,我也颇有些私交。”
安乐公主姑且不提,那是个极好说话的主。是个人都能搭上话,但实际不管事。万寿长公主可就不同了,得她青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刘氏嘴角抽动,“平日里……确实不常见你们走动……”
刘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是放下身段道:“清方啊,家里人多嘴杂,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口舌是非,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为儿子赔罪来了。
苏清方没听完,直接打断:“舅母,我累了。”
“啊?哦,好,好,你先休息……”刘氏干笑着,知趣离开。
眼瞧刘氏的背影从临春院彻底消失,岁寒朝着门口方向吐了吐舌头,“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苏清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重新拈起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温热乌黑的汤药,旋出一个小小的涡,照出她混乱的面孔。
她眸光凝滞了一般,呆呆盯着那个旋儿,发出一声低语,似是感叹:“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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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朝前:
李羡问单不器:苏清方醒了吗?
单不器,完全不关心别的女人,一问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