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你自己,也要考虑你妈。”末了,小姑还不忘再嘱咐一句。
我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很轻地“嗯”一声。
我是否有害怕过兰姐会整垮我?或许有吧,太累了,不想想了。
林抒需要反抗她爸妈很累,我妈需要费尽心思劝说我很累,我每天都会想起我妈为我下跪的那一幕,她这一生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总要还她点什么。
也许大家说得对,这是一条很难的路,我不能拖累了前程似锦的林抒,起码她如果可以留在国外,她就能逃离她妈的掌控,那样她才能随心所欲地拥有爱和自由。
她应该继续骄傲地当她的公主的。
我开始庆幸,起码去了澳洲的林抒,一切都能有新的开始。
我和我妈的日子也恢复到了像从来没有林抒来过一样平静,只是我妈不再催我去相亲,也没有提到结婚。
她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生的。我说,不记得了,应该是天生的。
她没有接我的话,我们对这类话题总是闭口不谈。
反倒是有一些闲言碎语落进了我妈的耳朵里,我听到她跟老同事发微信,她不设防地点开了那条语音,老人家总是喜欢把声音开很大,我在自己房间听到那个阿姨说:“你别理群里那些人,没见过一点世面的样子,同性恋怎么了,碍着他们什么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很多人喜欢同性的,也有男孩子喜欢男孩子的,很多家长都承认孩子们的同性伴侣的。”
那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曾经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丽红阿姨。她跟我妈同一批下岗的,但是她老公下海做生意,赶上好时候,赚了不少,两个孩子都送出国,毕业了就留在国外没回来,他们老两口也打算以后去孩子身边养老。
隔了一两秒,我妈又点了一条语音:“只是啊琴姐,你家昭跟家里的人谈这个还是不太好的......”
她的语音越来越小声,应该是我妈按了减音量的键。
家里的人,我突然有些庆幸这么些年来,我跟家里所谓亲戚的关系并不这样,也没有人真心待我,或许在我潜意识里也没有把这些人看作亲人。
但林抒不一样。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左邻右舍好像也知道了什么,看我的眼神总是令我不太舒服。以前碰到熟人大家都乐于跟我打招呼,可突然有阵子大家都变得很冷漠。
我妈说应该是许梅去说了我的事,她的老同事里有人告诉她,许梅说我道德败坏,跟自己表姐的女儿在公众场合亲嘴。
这许阿姨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她以前就撞见过一次,还偷偷跑去跟我妈说了,后来有几次在家里谈论过这些事,说得激动了太大声,兴许被其他邻居听到了。八卦是人性的一部分,幸灾乐祸有时也是。
但我并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以这个许阿姨的脑子,不太可能东拼西凑能得出这么准确的信息。
只是到底怎么知道的无从考究。
我只有满腔愧疚,很对不起我妈——她的同事朋友都带着异样的目光看她,她的所谓亲人们也都不愿跟她来往,小区的人也会在背后有了闲言闲语。
全是因为我。
让她不得不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
虽然有一些明事理的朋友和同事宽慰我妈,甚至还劝说我妈“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有阿姨告诉我妈同性恋在外国都能结婚,这也不是什么毛病,是一种很正常的性取向。
但愿这些话能让我妈的思想有所转变。
只是家里的人只一昧地向我们投来恶意,聚餐再也不会来叫我们。
我曾怕我妈心寒、难过,她一直都想维护好跟亲戚的关系,家族里的许多活动,即使再不情愿去,也会参加,她明明是长辈,即使被安排在随便一桌,她也笑呵呵地跟饭桌上的人说说笑笑。
可我妈却安慰我说:“妈妈从来都不在乎家里的亲戚怎么说我,但是他们不能说你,你是我的孩子,只能由我来管教。”
“我一直维系着这些亲戚关系,是觉得没有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你没有亲的兄弟姐妹,妈妈不想让你无亲无故的。”
“但是现在,他们说了那么些难听的话,从来都没有把你当过自家人,从来都没有!没必要了,真的没必要了。”
他们让我受到了屈辱,这是踩到了我妈的底线,是她决定断绝往来的最后一点宽容。
最后她说:“其实只要我们徐昭幸福,妈妈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但你不应该被议论,被戳脊梁骨,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成就,不要再回到从前了。”
我想说“我的幸福好像与你期待的样子相悖”,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那些对我的非议只出现了一小段时间,我想应该是林抒再也没有来过,谣言没有了眼见为实的依据,便会不攻自破,那种奇怪的氛围渐渐地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只是有些奇怪,许阿姨总是躲着我走,我想,或许是心虚吧,散布谣言,她负最大责任。
今年的夏季来得很迟,七月份了,我为什么总觉得暖和不了。
深黑是眼泪的底色,可我一想你,世界便入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