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道身影轻盈地跃上甲板。来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航海服,一头微卷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阿灵少爷,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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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
云乡没有机场,姜花衫只能先抵达青市再转车,一路辗转,到达云乡时已是早上八点。
她这次出发事先和沈娇打过招呼,沈娇安排了人在青市接机。原本是两个人出发,落地云乡时,身后却俨然变成了百人阵仗。
倒也不怪沈娇如此夸张,实在是姜花衫成年后“战绩”彪炳,沈娇想不重视都难。
这也是姜晚意阔别多年后,第一次乘坐标记着沈家族徽的汽车。整个行程中,其他车辆要么远远看见标志就绕行,要么拿出手机拍照打卡。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权势的滋味,但全然不是幼年时的心态了。
姜花衫进城第一天,包下了云乡最好酒店的顶层所有套间,当地人没见过的豪车占满了酒店停车场,声势之浩大,上至zf领导,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家里”来了位鲸港大人物。
酒店负责人生怕怠慢这位贵客,甚至调派了整层楼的服务员专供顶层差遣。所有人对待姜花衫都是毕恭毕敬,连笑容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短短一次出行,姜晚意深切体会到了什么是“云泥之别”。
她以前总觉得,姜花衫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命好了一点。如果她能讨得沈爷爷欢心,一定能做得比姜花衫更好,大家也会理所当然地喜欢她。
可目睹方眉的结局后,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以往的认知多么可笑。
所有在浅滩里挣扎的小鱼小虾都听过“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大家都渴望成为那只万里挑一的鲤鱼。
但没有人告诉他们,鲤鱼越过龙门之后,要面对的是一池早已腾云驾雾的金龙。龙门,不过是普通鲤鱼得以觐见他们的最低门槛。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姜花衫抬眸,见姜晚意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放下手机,双手抱胸打量着她。
姜晚意立刻回神,摇了摇头:“没有,姐……”
“我提醒过你,不要叫我姐姐。”
姜晚意微怔,触及姜花衫的目光,下意识示弱:“那……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只要不让我觉得恶心,称呼随你。”
“……”姜晚意无意识地揉搓着指尖,几经挣扎,终于不再纠结于称呼,小心翼翼问道,“我已经跟你来到云乡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姜花衫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
“你……你想做什么?”姜晚意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她本能地向后退,脚步有些凌乱,却又不敢反抗得太明显,只是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不解,紧紧盯着姜花衫手中那抹冰冷的寒光。
姜花衫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到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上。
“别动。不然刮花了你的脸可别怪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姜晚意浑身僵硬,眼看着那锋利的剪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都屏住了。
在剪刀几乎要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她死死闭上了眼睛,睫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在寂静的套房中格外清晰。
预想中的疼痛或伤害并未到来。姜晚意只感到左边头皮一轻,几缕断发擦过她的脸颊,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摸向耳侧,那里的长发被齐刷刷剪去了一半,留下一个极为突兀的断面。
姜花衫收回剪刀,指尖捻起那缕被剪下的长发,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她看着姜晚意瞬间苍白脸色,嘴角扯出一道冷漠的弧线。
“现在才知道害怕是不是晚了?”
姜晚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眼里的泪水冷不丁落了下来。大约是觉得丢脸,她别过头立马擦干净。
姜花衫并未因此心软,将剪刀丢进沙发,“剩下的自己剪,就按这个长度。浴室里有染发剂,剪完自己去染。”
姜晚意没有立刻去拿剪刀。
“你……”她鼓起勇气询问,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残留的颤音,“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姜花衫脚步微顿,转头迎上姜晚意的目光,“你还有别的选择?”
姜晚意目光一僵,瞬间蒙上了一层灰雾。
是啊,她没有选择了,她甚至都不被允许活着。
她原以为自己顺从周家,背叛了姜花衫、背叛了方眉就能得到自由,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沈渊得知她与周家暗地联系,害得他苦心谋
划落空,要杀她泄愤;她原以为周家可以投靠,没想到周老爷子觉得她知道太多,竟找人要将她活埋。
她不想死,但蝼蚁的挣扎撼动不了大树。
绝望之际,她想到了姜花衫。
于是,她买了一瓶农药,坐在方眉的墓碑前给姜花衫打了个电话,心想着如果姜花衫拒绝,起码她要死在自己手里。
但姜花衫没有,她给了她第三次机会。
那天,她抱着方眉的墓哭了很久。
她告诉方眉,她后悔了,如果还能有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拉住她,不让她来鲸港。
因为只要不来鲸港,母亲的欲望就不会被放大,她们还能在不走失的缘分里继续做母女。
她也不会变成害死母亲的杀人犯。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姜晚意狠狠咬住了下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酸涩的湿意逼了回去。
姜晚意没有再看姜花衫,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茶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她脚边堆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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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姐姐
两个小时后。
套房的门铃被轻轻按响,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花衫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别有深意地瞥了姜晚意一眼,不疾不徐地走向门口。
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姜小姐。”
酒店负责人微微躬身,语气热络,“您的朋友到了。”
“有劳。”姜花衫侧身让开,笑着与傅绥尔寒暄,“只有你一个人,枝枝呢?”
负责人识趣地往后退,目光却下意识地顺着敞开的门缝飞快朝套房内扫了一眼。
客厅宽敞明亮,沙发上似乎坐着一个人。是个短发的年轻女子,侧对着门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男人心里不觉一愣,早上这位姜小姐入住时,身边明明只跟着一个长发及腰、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孩,怎么……
他正暗自诧异,只见沙发上的短发女子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立马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顶栗色的假发,动作熟练地将假发戴在头上。
瞬间,那个沉默不起眼的短发背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温顺安静、长发披肩的侧影。
可不就是早上他见过的那个?
负责人心里有数了,连忙低下头:“那……姜小姐,我就不打扰了。有任何需要,请随时……”
没等他说完,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显然,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压根没有搭理他的心思。
负责人长舒了一口气,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地毯上。
屋内,姜花衫和傅绥尔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凑上前,耳朵贴着门板听动静。
等了一会儿,傅绥尔眨了眨眼,“好像走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起身。
“你速度够快的啊,还以为你要明天才能过……”傅绥尔笑嘻嘻的脸色在看见姜晚意时,瞬间拉胯,“她怎么也在这?!”
从前在沈园时,姜晚意就常常撺掇姜花衫找傅绥尔的麻烦。这么多年过去了,傅绥尔已经不记得和姜花衫的梁子了,但被姜晚意推下楼的事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姜晚意自知身份不对等,完全没了当年小人得志的模样,小心瞥了姜花衫一眼,希望她能替自己说几句话。
嫡长闺的地位不是人人可以撼动的,姜花衫只当没看见,摆摆手让姜晚意回房。
姜晚意说不上失望,起身回了房间。临关门时,她看见姜花衫拉着傅绥尔的手,一直笑吟吟地说着好话。
傅绥尔却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叫嚷:“你还敢信她,她就是毒蛇,养不熟的白眼狼!担心被她反咬一口。”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冲着谁。
不知怎么,姜晚意忽然想起来,以前姜花衫也是这么对她的,什么好东西都巴巴拿来跟她分享,可她却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的讨好,愈发不把这个姐姐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