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未尽之言,都藏在这八个字里。
他用自己的命,为沈家换来另一个“沈钧”。
“吱呀——”
身后的木门缓缓推开,榫卯相互摩擦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
一道身影从门槛跨过,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身上,那身粗麻孝服白得刺目。
沈航望着沈庄的背影,撩起孝衣下摆,屈膝,“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
“砰!”
一声钝响,是血肉之躯与无情的石头碰撞的声音。
“沈航……知错!”
沈庄没有回头,抬起头面对这四方天地,沉痛地闭上了眼。
沈钧以一死换回了他想要的儿子,他虽已老去,却以另一种形式护着沈家前行。
人最大的愚昧,便是撞了南墙才回头。
片刻后,沈庄缓缓睁眼,将沉重的哀思藏于眸底,淡淡道:“去为你父亲守灵吧。如今,四房只剩你了,别让他走得太冷清。”
话音刚落,沈航匍匐在地哀恸大哭,愧疚与自责成为了这座沉寂老宅里唯一的声响。
沈钧自缢的消息传回鲸港时,整个沈园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沈娇不敢怠慢,当即带着家里三个女孩儿出发前往襄英。
这次,车里不同往常一样充满欢声笑语,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静。
尤其是姜花衫,得知沈钧的死讯,她比任何人都难受。
因为他的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不是万能的。即便她知道这个世界很多的真相,但依旧无法做所有人的救世主,不是每次的结果都能像改写沈娇结局一样幸运。
死亡让她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所谓的剧目,是他们努力生活的真实世界。
武太奶的坟前,又添了一座新坟。
操持完沈钧的葬礼,沈庄彻底病倒了。
这一场病来得凶猛异常,仿佛将他积攒了数十年的疲惫全都勾扯出来,化作沉疴,重重地击垮了这位素来刚强的老人。
夜里,老爷子突然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的一直说胡话,这可把沈家人吓坏了,连夜把孟医生请来襄英治疗。
沈庄就是沈家的定海神针,他如果出了事,眼下沈家青黄不接,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
翌日。
沈谦快步穿过堂屋,刚过四房小院就和沈渊碰了个正着。
两人自从沁园大打出手后,生分了许多。沈谦冷着脸,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直接越过。
沈渊神色微怔,犹豫片刻主动跟上前,“大哥。”
沈谦充耳不闻。沈渊见状,快步绕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老爷子病成这样,你有什么打算?”
沈谦掀眸瞥了沈渊一眼,“我能有什么打算?拜你所赐,我现在可是全鲸港的笑话。倒是你,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是不是终于要按捺不住了?”
“……”沈渊哪会听不出沈谦的阴阳怪气,皱了皱眉,“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阿灵和阿年的事与我无关!大哥,我们好不容易把三房打压下去,难不成你真要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与我决裂吗?”
“沈渊。”沈谦转过身,终于给了沈渊一个正眼,“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二房再没有‘我们’。”
沈渊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沈谦已经转身进了主院。
沈渊垂眸,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也跟着进了主院。
院子里来了不少看望沈庄的人,但统统被孟医生拦在了门外。
沈娇带着姜花衫三人在凉亭歇脚,见沈谦和沈渊一前一后进来,不觉冷笑了一声。
利益果真是个好东西,竟然让这两个狼狈为奸的蠢货散伙了。
沈谦抬眸,往凉亭方向看了一眼,迟疑片刻,径直走了过去。
沈娇眼里的讥诮还没来得及撤回,冷不丁看见沈谦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顿时警铃大作。正当她准备进入“超级对抗”模式时,沈谦却自来熟般挨着旁边的石墩坐下,和蔼可亲地看着姜花衫。
“衫衫,见过老爷子了?”
姜花衫正和傅绥尔说悄悄话,冷不丁被搭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沈谦。
她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沈谦关系这么好了。
沈谦轻叹了一声,眼里的温和都要滴出水来了,“武太奶和伯父都走了,老爷子只怕是悲痛欲绝伤了心脉。他平日里最喜欢你,你多陪陪他说说话,指不定就好了。”
姜花衫皱了皱眉,默默点了点头。
沈谦站起身,又转眸看向沈娇,“鲸港那边要召开国会议程,我必须回去。这几日父亲就辛苦你照顾了。”
“……”沈娇一脸无语。
沈渊后脚跟进院子,恰好就看见沈谦和三房在凉亭里叙话,不觉沉了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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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孟医生从主屋里走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哗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孟医生,老爷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吗?人清醒过没有?”
“到底什么情况,您给句准话啊!”
孟医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抬手捏了捏紧皱的眉心,示意大家安静。他抬眸看向沈家几位主事人,沉声道:“高烧暂时退下去一点,但还在反复,人没完全清醒,时睡时醒,说胡话。”
听说高烧退了,沈娇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老爷子这是急火攻心,哀思过甚,加上年事已高,元气大伤。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不能再见风,更不能受任何刺激。你们……”他的目光在明显气氛不睦的众人身上停顿了一下,“家里的事,务必稳妥处理,别再生出任何事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他现在,经不起一丁点折腾了。”
众人脸色各异,相互看了看,没有接话。
姜花衫走到人群前,“现在我们可以进去看爷爷了吗?”
孟医生点头,“可以,一次别进太多人,保持安静。”
姜花衫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主屋走去。
“诶!”沈渊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胆子这么大,装都不装一下,这里这么多长辈都等着见老爷子,就算排队也轮不到她一个养女吧?
傅绥尔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沈渊见众人竟无一阻拦,都急着要进屋探视情况,不由捏了捏眉心。看样子,经过上次沁园的事,姜花衫在沈家的地位已然无人能够动摇了。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老宅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生了病的沈庄就像个孩子,昏睡的时候嘴里一直断断续续说着胡话。沈娇因为不放心旁人照顾,在主卧旁搭了个小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每每听见沈庄呓语,便会轻轻拍打老人的手背,低声安抚。
灯光微暖,姜花衫看着窗下投射的相依剪影,眼里噙着淡淡的感动。
上一世,沈娇比所有人都走得早,是她守在爷爷身边。她记得,爷爷在梦里喊得最多的就是沈娇的名字。这一世,原本该只在梦里出现的人还真切地陪在爷爷身边,这已是值得感恩的事了。
傅绥尔见姜花衫望着里屋愣神,眼中还闪着些许泪光,以为她在担心沈庄,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咱们的爷爷可是个大英雄,他才不会被这小小的病痛打倒呢。”
姜花衫笑了笑,“我知道。”
上一世沈庄病得比这次还严重,足足昏迷了三天高烧都没有退下,这是原剧目里既定的剧情。既然无法改变沈钧的死,那么这场大病就无可避免。
“哎~最近可真是多事之秋啊。”傅绥尔轻叹了一声,依旧揽着姜花衫的肩膀,“不知道兰晞哥他们怎么样了?”
s国。
皇家医院病房。
沈清予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指着昏迷的沈归灵,“喂!你们医术到底行不行?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能不能给句准话?”
主治医生普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位医生是s国最负盛名的内科专家。沈归灵转入皇家医院的第一天,院方就推掉了他手头所有其他病人,要求他务必倾尽所能保证沈归灵的安全。
在s国,皇家医院的权威非同一般,贵族通常也难以干预。能如此力保沈归灵的人,定然是位极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普拉医生心知肚明,已然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不敢有丝毫怠慢。可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病人一直昏睡,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不禁让他对自己这几十年的医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问你话呢?!”沈清予的嚣张态度引起了另一位医师的不满。
“病人家属,如果您对普拉医生的医术存有质疑,现在就可以为病人办理转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