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知道这里是爸爸妈妈一起来过的为数不多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她,也没有这家冰淇淋店。
“爸爸你怎么不高兴?一会儿要吃冰淇淋了你不高兴吗?”
“爸爸不爱吃冰淇淋,你吃就行了,爸爸胃不好。”
“爸爸你又骗人,每次妈妈吃剩的冰淇淋都是你吃的!妈妈吃一小口,剩下的全让你吃啦!”
顾俊没再说什么,妍妍又激动又热,小脸比刚才更红,她非常讨厌家里人撒谎,一点小谎都不行,不过她自己也很诚实,每回做错事就小脖子一梗:“是我干的!”很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迈。
谎话连篇的是她最爱的母亲,张口就来,还以为人家不知道,顾俊看着她们一比一复刻的长相,讽刺地想,爱说谎也会被稀释的吗?母亲太爱骗人,女儿就完全诚实。
可她骗人的手段也太拙劣,顾俊仰头叹一口气,真是无聊啊,一场棋局对手太弱也会感到无聊。
她每一次停留在杨浦区,多长时间,门牌号多少,她手机里的照片和短信……从他第一次看见电话号码,他就已经看见了她被逼到死胡同时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表情,她每次闯了祸,发现谎编不下去了,都是这样鱼死网破的样子跟他摊牌:“我没偷偷买!我就是买了忘了跟你说嘛!”
说到底她太弱了,太没脑子了,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
连她在幼儿园看见妮娜时的反应都和他想的一样:完全的绝望,放弃挣扎和一切“破镜重圆”的侥幸。
顾俊看一眼远远地举着冰淇淋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跑过来的年轻女人,心想女人真是不堪一击,他想让她死,无非就是在她失去一切,物质,尊严……什么都没有了的情况下,意识到她连最后一点魅力都已经随岁月流逝,她就可以一个人在角落凋零,妍妍再也不会吵着要妈妈,她妈妈都没了,她要什么呢?她会适应没有妈妈的日子的,这一点他很有发言权。
大年初一是一次意外,他的父亲提醒了他,她是妍妍的母亲,他承认有一瞬间他心软了,但事实证明这次心软是更漂亮的一击,她以为他舍不得她,原谅她了,让之后幼儿园亲子日和妮娜的那一次“偶遇”更具杀伤力。
这杀伤力体现在何处?体现在她回了兰州,人总会在故事的结尾想到它的开始,她离死不远了。
“妍妍我回来啦!”妮娜一阵风地冲过来,举着三个冰淇淋,带过来一股香味,雕牌肥皂的味道出现在她身上有些违和,但不得不说她是聪明的,她现在不化妆,不烫发,只穿牛仔裤,白恤,春天的上海还是有一些乍暖还寒,她披了一件藏青色羊羔领外套。
“外套太厚了吧?”顾俊抬头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一支冰淇淋,米色的,应该就是妍妍要吃的大米冰淇淋。
“哦,哦!”她笑着抹一把额头的汗,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没事,就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吃吧,你不是要吃大米冰淇淋吗?”顾俊温柔地笑着把冰淇淋递给妍妍,“说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妍妍已经咬掉冰淇淋尖尖了,大米的清甜香得她找不着北,哪儿还顾得上说谢谢,就呜咽了一句,听也听不清。
妮娜听到阿姨,眼睛暗了暗,但很快又露出招牌式的甜美笑容,把手里的抹茶冰淇淋递给顾俊,“顾老师,知道你不爱吃甜的,店员说这个不甜,还有些清苦,你肯定爱吃的。”
“不用了谢谢,我不吃冰淇淋。”顾俊抬头对她摆摆手,无奈地笑着解释:“胃不行,你吃。”
“两个呐,”她咬一口抹茶冰淇淋,讨饶地冲他挥一挥巧克力冰淇淋,“吃了不得胖死!”
“没关系的,能吃多少吃多少,大不了不要了,冰淇淋这东西,无非就是糖。”顾俊说着脱掉妍妍的荷花领小毛衣,她出了很多汗,后脖子都是,他拿着纸巾给她鬓角擦汗,再抬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黎佳说你长得像杨钰莹。”顾俊把妍妍的小毛衣叠好抱在怀里,笑着将视线转向妮娜。
妮娜一听黎佳脸就沉了下去,但长得像杨钰莹还是令人开心的,她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复,只安静地吃着冰淇淋。
“确实挺像的。”他点点头,专注地望着她舔舐冰淇淋的样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
那一次他和黎佳就和今天一样,站在张园爬满绿藤的青石砖前,仰着脖子看古老的巴洛克建筑,以及那之后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两个人都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
“你很有亲和力。”
“亲和力?”她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我是客服小黎,很高兴为您服务的亲和力?”
“不是,”他无措地捋一下头发,在有限的词库里翻腾了半天,笑着说:“很淳朴的感觉。”
可这精心挑选的词汇并没能表达出一个三十五岁理工男那一刻腼腆又柔软的心情,反倒在火上又浇了一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