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 / 2)

“去吧,”他朝院门的方向扬扬下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我在这儿等你。”

黎佳抱着包,走过去,像在接近一只易受惊的鹿,心突突跳,但她洗得很投入,直到黎佳走到木盆旁边了才猛地抬头,眼里先是一惊,之后黯淡下来,很慢地低下头,接着搓洗搓板上的毛衣,灰色咖啡色的条纹,尺寸也很大,是男人的。

想好的自我介绍的话黎佳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扇铁门,两边各一把凳子,她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和女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女人还在洗,洗好了毛衣又洗裤子,黑色的,也看不出男式女式。

黎佳抱着包坐在旁边偷瞄她,她戴着玫红色的头巾,鹅蛋脸早已叫太阳晒得黑红,垮塌,看不出原来的轮廓,眼尾的皱纹深到鬓角,只有凹陷的眼眶里那双蒙尘的凤眼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世航那娃娃好着呢,”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是我,我没把他教好。”

黎佳茫然地望着她,她还是低着头,细碎灰白的发丝从头巾里漏出来,在阳光下飘荡。

“那娃娃可怜得很,都还没桌子高呢,他爸就死了,我还得伺候他奶奶,他就跟着我一起伺候他奶奶,人家看他没爸,就欺负他,打他,他回来也不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自己摔的……”她越说越用力地搓手里的衣服,馒头一样肿胀的手浸在水里冻得发紫。

“我娃好着呢。”她搓着搓着猛地抬手搓一把脸,又说一遍:“我娃好着呢,”声音哽咽得发颤,“他就是生病了。”

“他那个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叫得我想死,可我没钱,到最后也没给他杀只鸡补一补。”

她说着抬起头,呆滞得像被抽了魂,盯着黎佳,眼泪冻成了泪痕,央求着解释道:“就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那个时候没喝鸡汤,伤口没长好,才变成那样的,都是我的错,把那么好的娃娃给毁了。”

黎佳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把黎佳当成受害者家属了。

“阿姨我……”黎佳看着她似曾相识的眼睛,“我是世航的朋友。”

她不洗了,支着脑袋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手里湿漉漉的裤子,

“宋小姐说,世航在外头有个女人。”

黎佳抱着包沉默,盯着地上的黄土,一只蚂蚁踉踉跄跄地爬过去,背了一粒沙子,它还以为是米。

“是我,”末了她点点头,“是我。”

“阿姨,”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女人,“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再来搅扰,”她打开抱了一天,已经被体温烘得热乎乎的包,拿出用牛皮纸信封层层叠叠包裹的钱,捏在手里摩挲,

“世航可能是料到他有那么一天吧,给了我三万块钱,是干净的,他让我交给你,让我跟你说这笔钱,至少这笔钱你一定要用在自己身上,他希望你能对自己好。”

女人失魂落魄地歪着头坐在那儿,手里拎着裤子,风在她们之间吹过,交换着两个女人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最后她笑了,“他哪会说这些,他恨我着呢。”

黎佳再也听不下去,起身走到她身边,摘下脖子里的羊绒围巾,裹着钱敷在她冰冻的手上,然后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男人晴天霹雳般的咒骂。

她惊得回头,那声音是从院子里的平房传出来的:“狗日的你干撒着呢?谝闲传呢干活呢?”

女人完全没有黎佳的惊悚,她像听到再平常不过的指令一样站起来,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黎佳,望了好一会儿,像被豺狼咬掉下肢的母羊在望着自己还剩半截的身体,最后她僵硬地转身,拿着钱和围巾关上了院门。

……

“好点了没?”周行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黎佳抬头看他,觉得自己八百年没说过话了,嘴巴一张就撕裂,涌出来一股血腥味。

她接过水抿一口,“好些了。”再抿一口,味儿没有不对,于是放心大胆地喝起来,边喝边打量他,他完全没察觉黎佳心里的小九九,正靠在引擎盖子上,双手抱胸,仰着脸惬意地晒着太阳,望着远方,

“男朋友啊那是?”

黎佳没说话,他也没再问,过一会儿他噗嗤一声笑了,“你信不信,你护在心窝子的钱现在在她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黎佳喝了半瓶,拧好盖子,晃一晃,矿泉水像龙卷风一样打着旋儿,没一会儿又回归平静。

“她一辈子都这样,不会再变了,我给她一百万一千万,她也还是要交到那个打她的男人手里,我刚才看到了,她头巾里有伤口。”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放下矿泉水,眯起眼笑着看周行知,“我这种人,自己都过成这德行了,还想着改变别人,是不是特搞笑?”

“哼,”周行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黎佳的不知廉耻还是在笑她竟然也有自知之明。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最后开口的语气却很柔和:“你要理解人家呢,不识字,儿子也死了,这把年纪了出去干活都没人要,不靠男人咋办呢?而且这种地方,家里要有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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