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第一次。
细数过往,哪怕是最难最难的时候,他的心脏也不曾像今日这般忐忑发虚。
其实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的。
毕竟这种病症最磨人,想短时间内有效果压根不可能。
那么久的时间不开怀,再加上他以后隔段时间就要往外跑,如此种种,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那虽然年龄小,但却足够聪明的小妻主呢?
他只是,想尽量的晚一点让她知晓罢了。
想尽量,让那双望着他越来越明亮的眼眸里,再晚一点出现别的情绪。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遂愿。
今日外头的天气还不错,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虽然照射下来的光芒没什么温度,但相较于前几日的风雪阵阵,当真称得上一个难得的好日子了。
因为这份难得,大街上的行人都拥挤了起来。
叫卖声,还价声,熙熙攘攘讨论声,嘈杂沸腾,人间烟火。
只可惜,两边车帘厚重,外头的热闹吹不进车厢,车厢里的凝滞,也散不去外面。
马车里,谢玉砚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漆黑如墨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明玉黑沉的脸,瞟一眼,瞟一眼,再瞟一眼。
最终,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还是谢玉砚先忍不住了。
他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扭过身来,也不再偷偷摸摸的看了,而是光明正大,严肃直视。
他开口,一字一句;“明玉,我有话跟你讲。”
正在处于极度恐慌中的沈明玉被吓一跳,她缓缓扭头与其郑重的眉眼对视,然后顶着那张越是慌张就越是发黑的脸,张嘴,试图再推会儿时间。
“回去再说吧。”
“反正也隐瞒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又怯又虚。
她知道自己这样显得怯懦又没有胆气,可她……她真的好怕啊!
能不能再等等?
好歹等到回家吧?
不想,这样细细弱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吹散的嗓音,落到本就满心愧意的谢玉砚眼中,竟成了沈明玉生气的证明。
——生气他满口欺骗。
——生气他存心隐瞒。
谢玉砚……谢玉砚一时间双眼都有些发涩。
他垂下了那双严肃又认真的眼,再开口,这一次,声调比刚刚低沉了许多。
“明玉,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完全就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先是身体有疾,不能孕育。
后又私心隐瞒,将人蒙蔽。
别说对方理所当然的应该生气了,连谢玉砚自己都痛恨自己如今的卑劣。
哪个女子能接受不能生育的主君呢?
哪个女子成了婚后不渴望子嗣成群呢?
他真的——真的——一大堆自我谴责刚刚涌入喉咙,正待吐露,然,令人想不到的是,低垂下去本只能瞧到双腿的目光里,沈明玉的脸庞猛然闯入。
她脸上的黑沉消退,如玉般的小脸上,这一刻,竟覆上了他往常最熟悉的心疼与怜惜。
“谢大哥,你说什么呢?这怎么能是你的错?”
她开口,一扫刚刚的颓靡,声音清脆。
沈明玉也是想明白了。
退什么退?躲什么躲?
她怎能如此懦弱,将所有病重的压力都推到谢大哥一人身上。
谢大哥生病了,此时此刻可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就算她内心再是恐惧,她也必须得挺住了,一定得挺住了。
想到此处,她越发坚定了神色,伸手在谢大哥脸上安抚的揉了揉,然后一把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同时,那明亮清脆而又郑重其事的嗓音也响彻在谢玉砚耳边。
“不用等了,谢大哥,告诉我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她发誓,她已经沉淀好了情绪,不管等会儿谢大哥给她说的是何等噩耗,她绝对都能强撑着消化,然后再分出心思来安慰谢大哥。
她发誓,绝对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