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姜氏陡然面露窘色,低避目光,半日方答道:“张宫令……已故去了。”
同霞惊得浑身一紧,手边茶盏亦被带翻,茶水皆泼在自己裙上,却浑不顾,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激动反常,姜氏只当是自己言行有失,面色一白,跪地道:“长公主息怒,是妾胡言乱语。”
裴涓见此情状,难免惊疑,忙用自己手帕替同霞揩拭裙上水渍,一面劝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可烫着没有?!”瞥眼跪在底下的姜氏,只想叫她暂退室外,不及张口又被同霞拦下:
“无事,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张春也是侍奉过我的。”
裴涓看她脸色已经回缓不少,向自己微微含笑,也不暇多思,放下心来,“姑姑没有伤到就好。”
同霞暗暗吸吐了口气,亲去扶起姜氏,口气柔和道:“吓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过想着张春掌管掖庭多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何沉疴旧疾,怎么突然就没了?”
姜氏虽然镇定几分,先前从容也荡然无存,唯唯诺诺呆立,竟不敢再抬头。裴涓自然看得清楚,不免居中周全,代她答道:
“姑姑,此事妾也知晓。那时母亲命掖庭重新遴选侧妃,便是张宫令领事。妾有日入宫,正逢张宫令带了名册给母亲选看。母亲问话,他回话时就有些口齿不利。妾见他面目发僵,口眼歪斜,很像是着了风邪。此后便听闻他愈发严重,渐不能行,一日夜中摔下榻去,等到小奴发现,人已没了气息。因他到底侍奉两朝,母亲也赏了他厚葬。”
张春年过半百,又逢秋寒的节气,一时中风确实不算蹊跷。况且此人在内臣中也算颇有身份,必也有医师看疗过,这便都是有迹可循。同霞细细想来,终作轻轻一叹,道:
“原来这样。既有娘娘厚赏,于他就算是善终了。”
有关皇太子的风言,果然就像邵庸自许王府带回的几句良言所说,因为天子的态度如常,渐渐已不成气候。只是还要留心其源头,却非一日之功。皇太子于是愈加谨言慎行,除去公务,各嫔妃处都甚少踏足,几分闲暇都付与了书墨之间。
此日皇太子还宫之后,仍更衣去往书阁。然而墨不及展,忽听邵庸禀报一事,顿时面露喜色,抬脚便往崇光院而去。院中高奉仪也近两旬不见太子,对镜理妆之际,陡见他一张笑颜出现在镜中,惊得尖叫一声,身躯倾斜,正跌入太子怀中:
“慈儿别怕,是我!”
高奉仪浑身瑟缩,过了半晌才能张口,不由也带了几分薄嗔:“殿下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般调皮起来?若叫妾不慎伤了玉体,妾还如何自处?”
她分明还未傅粉,红晕却已布满颊腮,纵使一双翠眉紧锁,反被衬得如同故意的可爱。萧迁愈觉爱不释手,于她唇上轻柔吻过,笑道:“你才多少分量,哪里能伤我?倒是这张嘴,多日不见,也不说想我,才是真伤了我的心。”
入宫以来,他待她的态度时常是抛开一切身份处境,就像一个寻常体贴入微的丈夫。以至于她也偶会分不清虚实,或是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之中。她珍惜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归于冷静,相扶他彼此坐好,问道:
“殿下看起来是有什么喜事,是陛下赞许殿下了?”
萧迁摇头一笑道:“是有好事。”挥手遣走室内众婢,方又附到她耳边说道:“你听了肯定高兴——我叫人将高惑接到京中了。他如今就在广仁寺安置,你要是想见,我今夜就可让他扮作内臣入宫来。”
他得意而温存,高奉仪却如横遭当头霹雳,一张粉面骤成惨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同霞没有想到裴涓一次寻常的探望,会带来张春的死讯。她询问姜氏的那些话,不过是知晓姜氏出身掖庭,又被张春亲自擢为侧妃人选,或许会比常人熟悉张春,便聊作试探,兴许会有所获。
然而如此结果,加之罗兴也已死去,难道宫中一线就此断绝?事情还会怎样横生变故?
看来难题无解,一味深思令人烦恶。同霞歪靠榻边,不由沉沉发叹,瞥见旁边一张杌凳,也一脚蹬翻。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公主一怒,池鱼林木。”
同霞这才看见那杌凳正滚到了那人脚下,此人趁她待客,也说出门一趟,神出鬼没,也不知几时就站在了这里,懒懒问道:“你都知道了?哪里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