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芳点头道:“听董静说,许王昨夜就是留宿孺人阁中。娘娘放心,大王终究爱重王妃,时间久了,也舍不得王妃操心。”
德妃愈觉快慰,指点应芳备礼赏赐儿媳,思量之间又问道:“对了,七郎就没说起长公主的情形?这丫头说是养病,又有几月不见人影,可别再出什么事。”
德妃素来挂心的只有那两处,原无可稀奇,然而应芳听来却一蹙眉,将花盆交付一侧小婢,近前说道:“娘娘不问,妾还正要禀报。太医署来送娘娘安神药的小奴与董静是前后脚到的。他替胡医官带了句话来,说公主府一早就请了胡医官去。”
德妃才有几分宽心,这时又化作乌有,追问道:“这胡遂真是糊涂,既知道我的心,又不把话说明白,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了?”
应芳见她急得拊掌叹气,似就要自己当面去问,忙将她手臂搀扶住,劝道:“胡医官才去,自然也还不知,妾已叫那小奴再来回话。长公主吉人天相,娘娘安心等上一时便是。”
德妃这才自觉失态,也再无赏花赏景的兴致,长舒了口气道:“她的病说是先天不足,其实六岁之后就已经养得好多了,都是这几年成婚才反复起来。”
看了看应芳,苦笑又道:“陛下那里不知什么心思,这几月也不曾提过。若是能请陛下下旨,让尚药局的王奉御再去为公主看诊,一定比胡遂稳妥。”
能够领袖尚药局的奉御自然不是胡遂可比,也自然能让德妃真正宽怀,应芳便附和道:“娘娘一直关切长公主,娘娘就去向陛下请旨,陛下定会允准。”
德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却又摇头,一手轻轻抚过身侧小婢手捧的紫菊,叹气道:“你知道,近来前朝事繁,陛下已近一月不曾踏足后宫。我贸然前去,陛下见不见是一说,若是先惹怒陛下,岂不诸多牵累?”
德妃行事一贯谦卑,有时甚至瞻前顾后,过分谨慎。应芳深知这性情难改,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另想它法,垂首之际,却忽见德妃牵过了她的手,吩咐道:
“罢了,我看这紫菊清香悦目,来得也巧。你就送去紫宸殿交给陈仲。他问起来,你如实说就是。”
应芳微微一愣,对视德妃片时,顿悟一笑:“是。”
胡遂为明柔长公主看诊完毕,仍由稚柳引领离去。行至郁金堂前庭,稚柳却忽然停步,蹙眉转身,看向胡遂没来由地行了一礼:
“请胡医官恕罪,妾实在有几句私心的话想要请教。医官服侍长公主比妾年久,无不尽心。只是长公主成婚以来所遇之事,妾更比医官看在眼里,犹如亲历。妾就是想知道,长公主正值青春,将来定是要再选驸马的,她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疑惑听来,双眼不由圆睁,反问道:“你这话从何想来?臣从未说过公主不能再孕。方才为公主诊脉,臣也说了公主只是稍有肺燥,并无大碍。”低了低眼睛,又道:“难道是王奉御前来看疗时说了什么叫你误解的话?”
稚柳叹气道:“王奉御只为公主看了两三次,自然不如胡医官了解公主玉体,所开的方剂,妾看着也与医官无大区别。妾有此杞人之忧,不过是知道小产最伤女子根元,公主又原本羸弱,不论是旧症,还是这子嗣一事,若有差错,未必不会置公主……”
她说到这里又作缓长一叹,眉心深结,几乎垂泪一般。胡遂定眼细察,既不催问,也不宽解,脸色微微起伏,又悄然淡去。二人默对半晌,仍是稚柳敛容抬头,向他复行一礼:
“妾区区侍婢,断不敢质疑医官的诊断,更深知,没有医官精心照料,公主不能有今日。所以公主的将来,也仰赖医官看顾。但等公主痊愈,甚至将来再得良缘,子孙绕膝,也都会记着医官的功劳——陛下眷爱公主,亦会厚赏医官的。”
她语音柔缓,只是诚挚地陈述自己身为一个忠仆的真心,却不知为何叫胡遂心中暗暗一惊,只好以垂首作揖掩饰神色,表意道:“为公主尽心,是臣的本分,亦是福分,臣不敢居功。”
稚柳淡淡一笑,适时地缄口,仍领道于前,”
妾送医官出门。”
大约是因昨夜不得志,同霞此夜辗转,不知几时沉睡,也不知醒来何时。只见内室异常安静,自己披衣起身,走出几道帘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影。
此人静立窗下,两眼皆投在一丝窗缝之外,俨然一副鬼祟行径,神态却是无比安定。她亦好奇去看,不料几句听来,竟大为有趣,待外头声歇,这才肆意一掌拍醒那人:
“高学士是不信胡遂,还是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