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昂自女儿出嫁,不过是几次宫宴上相见片刻,一时听到这些,不由鼻内发酸。然而看着这位形容憔悴的公主,也就是女儿一样的年纪,又更觉心内钝痛。强忍片时,道:
“王妃能得长公主厚待,是王妃的福气,臣无不放心之处。只是长公主病体羸弱,才该善加保养,勿使……勿令陛下忧怀。”
同霞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徒然猜测,他那一顿,是气息未顺,还是想起了什么,才改了口。但她并不能问,泯然于一笑:“是,多谢裴尚书。”
裴昂不久辞去,同霞却并不动身。稚柳见她神情气色都还安稳,也未到用药时,便由她在这承旨的堂厅里坐了半晌,忽觉风吹帘动,这才劝道:“此处不免透风,公主还是回房吧?”
同霞看她笑笑,抬手伸出一指,压下了被风吹起的册文一角,“你觉得是安喜好听,还是明柔好听?”
她果然是在琢磨此事,稚柳轻叹道:“不过是一个名号。”
同霞将册文又捧到手里,边看边道:“宗室女子的封号,或者取一善地的地名,或者便是择取好听的字。蓬莱、始宁便是前者,但安喜、明柔都是后者。说起来,还是选好听的字需要费心些,而陛下也只给我一个人费过心。”
“陛下的心意难测,就不去想也罢。”稚柳总归是要劝她。
同霞只当并没听见,继续道:“他赐我‘安喜’时,是为彰显他对先帝的孝理,自然是费心些的好。如今萧姣作孽,他身为君父,自然也要做足痛惜怀愧的姿态,才合乎他一贯崇尚的骨肉之情。”
稚柳缓缓点头,道:“册文里不也写得很明白么?这就是顺时的抚慰。”
“可是,”同霞忽然仰面直直望向她,“他想叫我看见的,并不只是抚慰——明就是要清楚分寸,柔就是要顺从天心——再申异恩不在于恩,而是异,是告诫。”
稚柳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心中一惊。缓而却又见她笑了出来,说道:
“王奉御开的药比胡遂苦多了,我现在嘴里还是苦的,还好他今天已经走了。我想吃糖,府里没有的青梅饴糖——你说这个时节上街找去,还能买到吗?”
陆韶从小宅出来,要为元渡往药肆采买药材,但未到巷口,忽见秦非跟了上来,奇怪问道:“你不是才说要守着阿渡的?难得休沐,在家歇歇也好。”
秦非在御前守卫,是亲眼看见安喜长公主血衣入宫,也是亲耳听到皇帝对罪人发落,但直至昨日归家,才算知晓此事全貌。元渡伤重,他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只是想到陆韶连日独自面对,又不免更觉愧疚。纠结一时到底追了出来,便直言道:
“阿渡睡着,有荀奉看着就行了,我陪你也是一样的。你要买多少药,都叫我拿便是。”
陆韶也无谓多管,点了点头,想起元渡的情形,边走边道:“你是没见他头两日,怎么劝都不肯好好歇着,饭也吃不进两口,非要烧成这样才算睡过去了。”
秦非也拿不出半点主意,叹气道:“我从到繁京就说过,他根本变了个人,小时候岂是这样认死理的?不过,有你在,比什么神医仙丹都好,这小子死不了就是了。”
陆韶不禁苦笑,想要再说什么,微一垂目,终究没再延伸下去。
药肆就在昭行坊内,不过隔着两条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至门下。因元渡伤情每每变化,陆韶今日新写了方子,递到医工手里,也只叫先要两副。
医工已见她来了几次,不必多问,但看了看这道新方,一时却并不去备药,笑道:“娘子要的这几味药都有新到的上品,只是未及整理,还请娘子随我一道去后堂取药。”
陆韶本是内行,知晓药材的药性是看品质,便自然愿意要好的,一面称谢,叫秦非等候,自己跟随去了后院。
这店肆地方并不大,后头不过一进小院,穿过连廊便到。那医工在前领路,忽然却转入了一侧屋门,也不交代半句。陆韶不由奇怪,待要呼唤问询,目光所及,骤然一顿——
“姐姐。”
连日积聚的忧切被这一声颤抖的轻呼撕开了闸口,陆韶几在同时就扑上前去,声泪同下,“你怎么就出来了?又是一个人?!”
同霞任她上下细细查看,身体崩得笔直,仍不能抑制泪珠从眼角滑落,“我不要紧,我只是想,我来……”
“元渡无事!只是现在还不能走动。”陆韶适时地接过了她的难堪,深吸了口气,稍稍缓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颊上尚且瘀肿的伤痕,“还疼吗?”
同霞只觉心如刀割,掩在袖下的两手,指尖狠狠掐入掌中,强分去心头二分剧痛,这才勉强开口,“我知道姐姐医术高明,必能保他无虞,我也知道,他现在怨我。便只怕他因为怨我,所以自苦,不肯听姐姐的话好好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