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还想试一试,身处暗室,究竟能不能望得见青天。”
稚柳自然不必她详尽解释,也知就是高庶人病重之事,将她带回了未曾远离的深渊。而这或许本就不能以人力左右。她低叹一声,在同霞膝前伏下,颔首道:“好。”
她诚然是个知己,同霞甚觉欣慰,身心皆松弛下来,将她扶起,摇着她的手,又如往常一般无赖道:“那好姐姐,这么热的天,我想吃甜雪羹,或者是冰酪饮,行不行?”
稚柳立时改了颜色,抿唇摇头:“我知道公主怕热,看这屋里的冰鉴什么时候断过?但要吃进嘴里——不行!”
她因小产失血,脏腑虚损,胡遂一直是用养血温补的药方,尤其叮嘱不能饮食寒凉。但同霞早已自觉无事,入夏以来,不知求过稚柳多少回,却无一次如愿。
她又磨了两遍,始终无望,到底作罢,捱到枕上滚了一圈,悻悻哼道:“吃一口都不行,小气!”
稚柳早已不去理她,嘴角抿笑,正收拾她换下的袍服,拎起蹀躞带,却发现悬挂的佩饰少了一样,转身问道:“那只玉环是丢了?”
同霞闻言一愣,才道:“什么玉环?”
稚柳知道她从不经心这些身外物,早上也是自己给她穿戴的,便解释道:“就是一个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没见么?”
同霞摇头道:“没见。”又道:“罢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正值月中,天上虽是一轮明月,光色却无端暗淡,连一间逼仄的民居小屋都无法照全。主人元渡不免又向案前添了一盏灯,双灯映照,到底才将眼前朦胧祛除了几分。
“公子是觉得这件事藏着蹊跷?”侍从荀奉对面跪坐,长久不闻他说话,待见他起身点灯的动作,才试探一问。
元渡缓缓抬起眼来,黝黝的双瞳缀着曳动的烛火,平静而决然:“不是这一件事,而是从冯氏回到繁京起,便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阴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荀奉闻言一愣,心底便觉突起寒意,连头皮都一阵发麻。他今日宵禁之前刚刚从北地返回,而他这一趟差事,原本不过是代元渡尽人事,了前尘,却耗费了近半载。
正月之初,局势告定,冯贞既与元渡无名无实,元渡便叫他将冯贞的灵柩送回其河阳本家安葬。因无必要与冯家解释真情,本来定好的理由是言冯氏病亡。想那冯家兄嫂本不愿白养妹妹,又爱钱财,便多给些银钱,自然了事。
可谁知到了河阳,却发现冯家早已无人。打听得缘故,竟是冯氏兄嫂连同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都在去岁秋末相继离世。究其死因,有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物,也有说是染了瘟病,更有甚者是说他们平素不积德,惹怒了神灵。
大约也怪这对夫妻素来无良,一条街道的邻舍无一人关切真相,更无一人为他们惋惜,连河阳县衙也不曾当成一桩悬案。而凭荀奉如何在河阳细查,却也没有查出任何异常。一切就如上一次为冯氏突然回京而去清河所探得的一样,毫无可疑。
然而,冯家灭门之时正是冯氏上京之际,这不用探查的巧合却足以反证,严丝合缝的事实,其实才是最大的破绽。便也不难推测,冯氏所谓畏罪自尽,也并不是真相。
捋清前事,荀奉不由长舒了口气,思量道:“确实是高家给了冯氏毒药,而公子你,也确曾无
意告诉过高琰,已将冯氏送回了清河。至于公主出事后,冯氏自尽,死得也是合情合理,一切都形成了连环。当时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想得到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就是现在,也无理由证明,冯家灭门不是高家所为,或许是先以冯家威胁冯贞,最终还是要一齐灭口。”
他这番分析虽然有理,元渡却只定定地望着他,提醒道:“你只知连环无缺,怎么倒忘了高家并不是泉源?”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荀奉并没有忘,只是这连环果然完美无缺,才令他一时疏失。他皱眉闭目,既惭愧,更觉警醒,半晌才抬起脸来:“此人做得太好了,会是……陛下么?”
元渡很快摇头:“陛下何至于此?他,和我们一样。”
荀奉再难猜测,叹道:“若是当时我再用心些,亲自看着冯氏,不叫她死了,事情或者还有余地。现在那人既已得逞,想必也不会轻易再做什么了。”
他全然是自愧之意,可元渡面色渐凝,若有所思,气息也微微急促起来。荀奉也察觉,问道:
“公子是想到谁了么?”
元渡并不说话,案上交映的两盏灯烛,因无向的熏风而躁动不安,他深深望着,忽然感到一阵笃笃难抑而失常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样虚无空茫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