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霞想来也不知再说什么,颔首一笑,仍叫稚柳将他送出院外。再待稚柳回来,也并没有要动身的打算,随口道:
“韩因从回京起便没有自己的住处,如今叫他过来与你们一家团聚,他想必也不肯。”
这话也说到稚柳心头,无奈一笑道:“其实我早与李固计议,要给哥哥在城中租一处小院,但他只说不必我们费心。如今他又回折冲府任职了,无事就在营中,还说离周翁近些,便于照看。”
她提到任职,同霞不由看去一眼。
皇帝册立东宫后未有几日,朝中人事也有了不小的变动。那些原本亲近高氏的官吏,或者贬流,或者转任,省部要职更换一新。所保留的不过是蒋用、裴昂二人。
而皇帝钦点接任中书令的,却是萧迁的开蒙业师,松州刺史戴渊。同霞没有见过此人,并不熟悉,只从众议中得知,他是先帝晚年出京外任的,一向的官声倒还中正。
至于一众折冲军官,皆是恢复原职,除了韩因与秦非。韩因大约是因擒拿高懋的首功,升了折冲都尉,接管了折冲府军。而秦非辗转竟被调去了马孝常麾下,做了皇帝的近卫。
还有……
“公主脸色不好,是累了?也该回房了。”稚柳见她凝神,只当她如韩因所言,仍在思量前事,等过许久,不由心切提醒。
同霞被她无意打断,晃了下脑袋,也确实觉得力不从心,随她搀扶起身,向郁金堂走去。
但目下天色实在是好,她忍不住又抬头观望,青天历历,白日晖晖,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昭昭之宇。
“公主到底在看什么?天上什么也没有呀。”稚柳再次见她如此,原不好奇,也好奇起来。
同霞不知怎么解释,却又觉得她说得有趣:明明有青天白日,一片光明世界,她怎么说什么也没有呢?难道她看不见光明,或者,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片光明世界。
“是没有什么的,我也没找见。”
太平坊肃王府的楼台馆阁,假山池榭,仍是精致堂皇,略无尘埃的样子。只不过,这座座深院,重重高阁曾经的主人们,如今只剩下一位高奉仪。
高奉仪此刻端坐静室,看着跪在自己身畔的幼弟,为他拭泪,却不劝解。直待他自己抬起头来,终于泪尽一言: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
高奉仪折好已经半湿的绢帕放进他的掌心,抚着他的脸颊,摇头道:“太子殿下总有这一日的,我早先便有领悟,也没有同父亲说过。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若没有你,陛下便不会开恩,你我便不能再见,阿懋虽然远走,终究还活着。”
高惑心如刀割,抑忍半晌方一点头:“姐姐放心,哥哥上路时,已自悔悟,再没有喧嚷不服,我以后还可以去琼州看他。只是……”他不由跪行贴近,紧紧拽住了姐姐的手:
“只是姐姐难道就留在这里了?太子殿下不是为姐姐求得了陛下宽恕么?这些事本与姐姐无关啊!”
高奉仪却一笑反问道:“这里不好么?我在这里住了七年。”不等他回应,更作一笑:“骗你的,只是因我疾病未愈,不宜此刻入宫。皇太子的妾妃,即使位卑,又怎容得流落在外呢?”
高惑只担心姐姐无法安身,这才自悔多问,低了头。
高奉仪心中了然,将他扶起,替他整了整压皱的衣袖,一袭深色布衫,倒也不改他天生清俊的相貌,嘱咐道:
“惑儿,等姐姐入宫后,我叫人送你回兖州去,那里还有祖宅薄田,你就读书游历,再不要想着入仕为官了。”
高惑从前想要入仕,回想来,大约是因为想得到父亲青眼,或者也是因为,误认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棵嘉树。
他无言以对,只有滚烫热泪再度雨下。
高奉仪明白幼弟心中已经通晓,笑着将他揽入怀中,由他最后一次尽情,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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