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忖度看他,只叫陈仲接过文稿,与那一堆供状平齐摆放,问道:“小十五怎么样了?”
元渡道:“回陛下,公主仍在昏睡。”抬起头,又道:“陛下,公主其实是——代臣受过。”
他目光从容,语气平平,寥寥数语却已叫皇帝面露惊诧:“你在说什么?”
元渡俯身大拜,额头触地,正声道:“陛下,高琰原本想要毒杀之人,是臣。因为臣——不是高齐光,臣名元渡,先父元观,永贞初年领太子左卫率。”
德妃赵氏立在承香殿外廊庑已久,忧心忡忡,时而叹气。侍女应芳心知她连日思虑所在,取来氅衣为她披上,柔声劝道:
“娘娘担心长公主,许王不是已经传信来了么?长公主病势平稳,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娘娘自己才大病过一场,可不要再叫许王多添一重担忧了。”
德妃苦笑看她,也依从她搀扶回到殿中,说道:“你不知道厉害。公主从小体弱,有了身孕却不察觉,如今又中毒小产,这小产可是最伤女子根本的,她才多大?若是今后不能再有孩子,可怎么好?”
应芳只是一个年少宫婢,尚未尝人事,这才真正明白过来,“陛下遣了尚药局医官去看诊,一定会全力救治公主的。”
德妃虽点头,仍愁眉不展,似自语般低叹道:“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她就好了。”
皇帝一副已经离魂的脸色,眼睛虽仍对着殿中笔直跪着的那人,谁却也不敢断定,皇帝是知觉的。
陈仲亦已汗流浃背,不过尚有二分毅力强撑,从旁扶持着天子,想要去传医官到殿外预备不测,却又不敢让里头的情形叫第四人知晓。
等待的时刻似乎比陈仲几十年的寿命还要漫长。
“陛下,臣不求此事后能再次侥幸存身。”忽然之间,还是元渡终结了君臣间的死寂,他再次叩拜于地,话音朗然:
“可臣还想求问一句,陛下圣明,当真认为,臣二十年前就该身死,如今也不该让高氏尝此滋味么?”
陈仲不禁吸了口凉气,汗珠自额上挂到下颌,又笔直坠地。忽觉手中皇帝的身躯微微一动,便骤然听道:
“让高懋深夜领兵到朝廷的粮仓,只费了一支羽箭,伤了一匹军马,就让高氏再无回天转日的余地,你做下的这事,是何等高明,为何又要说出实话?”
元渡嘴角抿动,似浮现一笑,道:“高琰尚不知臣的底细,所以一定会以此迁延,不肯认罪。”挺直脊背,又道:
“他既非不知臣是诬告,更非不知陛下心意,他只是还想赌上一赌——天下皆知,高氏势倾朝野,荣宠两朝,出了两位皇后,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原无必要图谋悖逆——那么,没有他具名画押的供状,他纵然伏诛,也终令朝野议论,损伤陛下圣德。”
皇帝既然并未从巨大的震惊转为对元渡一人的震怒,听到此处,眼中也仅仅是露出了平静的端详:
这个起初便有胆量拒婚公主的寒士,到今日之前都不曾显露
丝毫底色。他用像是读书人固有的迂腐,精巧地掩饰了一个复仇者的孤勇;又以他年少风流的品貌,完美地披上了天家公主倾心相赠的护甲。
这样的人,既让人赞叹,也让人后怕。圣贤文章教给他的纲常,世道伦理赋予他的修养,都左右不了他的心智,改变不了他的选择。他实在不适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九重深处。
但皇帝却又不避忌地询问道:“那么,你又想怎么做呢?”
元渡久候,旋即若闲谈般道:“臣其实也算是涉案之人,原该与折冲军官一同约束起来。陛下何不将臣下狱?让臣可以手刃仇人,陛下也可解决大患。”
见皇帝眉心陡然一折,又淡笑道:“如此,高琰的供状再无必要,陛下的盛德亦可保全——而臣,为公主怀恨,为失子惊疯,以致情志过激,气逆身亡。”
皇帝竟从他的眼中看出骄傲,就像是为国家大政献上了良策,又为君主所接纳,所推行,完成了古往今来一个士人最高的梦想——他恐怕就是这样想的!他原本就是一个死士!
皇帝终于震惊反问道:“朕若准你此举,小十五醒来知晓,朕如何向她交代?!”
元渡泰然一笑:“臣……”
“驸马果然有此作为——”君臣交锋的森严殿阁,陈仲万不敢想的第四人忽然此刻闯了进来,皇帝与死士也万难想到的第四人忽然此刻现身眼前,将他们的面孔一一检阅,又继续道:
“妾怎敢要陛下的交代?!”
“霞儿……”死士如在梦中,拔步冲向那人,夸张地抱住她,却再无先前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