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两难(2 / 2)

谢卿雪指骨捏紧。

七日。

若此人包藏祸心,以行程与方向来算,要不事已办完,要不即将办成,大乾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国与国之间,已不是相信与否那么简单,而是大乾,根本就赌不起上釜抢占先机的任何一种可能。

偏这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心腹大臣,派他镇守鸿州这么紧要的地方,正是因为绝对信任。

私心里,她不信他会叛国。

“其父母妻儿如何?”

“皆在鸿洲,未有异动。”

谢卿雪心中便有了数。

李骜下令:“尽可能拖延几日,一面寻人,一面护住其家宅,看他离开前,是否留下信件或只言片语。”

李胤应下,又请命,“父皇,兵力调遣一事,可需提前?”

一问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这,亦是此时此刻最难的决定。

“不必。”

谢卿雪语气笃定,眸光清冷。

“子渊,你先想法子,拖过这几日,此事,有我与你父皇。”

李胤拱手,告退匆匆离去。

帝王看向皇后,罕见神色如此凝重。

“卿卿,你是想……”

谢卿雪一笑,眸如弯月,神情微凉洞明,“陛下,不过一个交代,尚给得起。”

段扶灏为人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甚至无需多想,便知定有隐情。

可朝堂上不同。

而今朝野清明,段扶灏在其中功不可没,他是他们手中最狠戾的一把刀,无往不利。

君臣自古在某些情形下天然对立,他做了他们的刀,便是与朝野相悖,多少人恨之入骨,不过是碍着他们,不敢露头罢了。

但凡换一个人,朝中得知都不会到置人死地的地步。

偏偏,是他。

他们从不是过河拆桥之人,想护的,便是天塌下来,也能护住。

三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跨越千里,直抵京师。

在政事堂宰辅书案之上,传过不知多少双手。当日大朝会百官面前,由兵部尚书屠荣朗声,字字念出。

语落之时,满朝哗然。

屠荣揽袖,将信恭敬上呈。

回身,义愤填膺:“段扶灏在此紧要关头孤身前往上釜,明知上釜与我大乾不共戴天,还以官身冒然出境,简直藐视天威、不顾家国到了极点!”

向上拱手:“望陛下明鉴,当以叛国之罪,株连九族!”

右相闻言凉声:“兵部尚书此言差矣,叛国,你可有铁证?”

“还需什么铁证,难道等到上釜窥得大乾图谋,率兵打个措手不及,才翻旧账不成!”

户部尚书裴献出面讲和,“当务之急,是尽快商讨应对之策,至于段刺史是否有罪,应如何惩处,度过眼前难关再论不迟。”

元武将军乌羿皱着两道粗犷黑眉,出列抱拳:“陛下,段扶灏此人虽讨嫌,对陛下、对大乾却是再忠心不过,此事恐有隐情。”

“臣愿亲自率兵,将段刺史捉拿回京。”

武将心眼子总归少些,遇事说一是一,就事论事。

“嘁。”一声嗤讽惹人回头。

诸人定睛,开口的,竟是伯珐王。

伯珐王久在伯珐修渠,朝中大多数人都快将这么个人忘了。

“将军率兵,究竟是为拿人,还是为攻打上釜?”

乌羿怒目:“自然是……”

“将军未免太过天真,上釜见大乾有

兵来袭,难不成,会坐以待毙?”

一句话,说得乌羿哑口无言。

他心中,确有几分是如此打算。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乾面前,上釜早已不足为惧,偏帝王想着兵不血刃——带兵打仗,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前人的鲜血,是为了后人的万世太平,几百几千年来,从来如此。

甩袖背身,在伯珐王这个手下败将面前,他不屑开口。

左相褚丘于一片寂静中,执笏拱手。

“禀陛下。此事,有三种可能。”

“一为段刺史叛国,将大乾辛秘和盘托出,上釜会即刻控制陵丘,兵分两路,一路自陵丘越冰原攻打域兰州,一路南下攻打鸿州伯珐地界。”

自伯珐归于大乾,北面与上釜接壤边境连年冲突不断,全靠边关互市缓和,但此事一出,局势必然紧张,一触即发。

“上釜善骑兵游击,战线一旦拉长,我大乾必疲于奔命,就算胜,亦是惨胜。”

至那时,大乾将元气大伤,盛世不复。

“二,为段刺史被人胁迫,严刑拷打之下,端看其能否守住口舌,守住了,则于国无碍。需思虑的,是如何将其救出。”

守不住,便与前者一样,不过能暂且拖延些日子。

“三,其独往上釜,是为旁事,与大乾无关。需做的,是尽快将其寻回,依律惩处。”

“只段刺史踪迹不明,不得不对上釜有所防备,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右相在朝堂上向来论事不论人,不认同时任他是谁,活似个乱窜乱飞的炮仗。

闻言高声:“左相说这一堆没用的做甚,将难题抛给陛下吗!”

左相性温和板正,闻言面不见恼色,慢悠悠捋着白胡须。

反问回去:“那依右相看,又当如何?”

右相正色,面朝陛阶之上。

“旁人不敢说,臣却敢。”

“段刺史此举陷家国、陷陛下于两难,以私废公,坏我大乾一统天下之大计,死不足惜。为今之计,需即刻调兵遣将,提前计划,抢占先机!”

元武将军乌羿正要附和,偏兵部尚书抢先一步,直接指着右相的鼻子,怒斥:“右相空口白舌,便要我大乾将士天寒地冻之时往西北出生入死,如此轻巧,无非是仗着无论如何,死的都不会是你家儿郎!”

“难道,百姓家的,便该以命去填补窟窿吗!”

“屠荣!”

比起声高,右相丝毫不惧,“若今日不出兵,往后上釜屠戮大乾之时,尸山血海,你可莫要后悔!”

屠荣冷笑:“元武将军,既右相不信,不如你来说说,此刻出兵,胜算几何?”

乌羿遇事不惧,便是毫无胜算也敢冲上去搏出一线生机,却并非无头脑的莽将,对此早有成算。

抱拳,目光坚定:“举国之力,至多五成。”

征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正值寒冬腊月,北面皆是冻土,又是在别国地界,兵力布置、士兵状态也不是最佳,仓促之中,可谓三样皆不占。

只于他而言,莫说五成,便是三成,也敢一战。

天下哪有那么多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大乾如今,不就是这么出生入死生生以血堆砌?

屠荣看向右相。

右相这么多年身居高位,深深懂得于家于国如何才是最好,五成胜算,与等着被打也差不了多少。

一味出兵去抢占所谓先机,才是蠢人。

不如戒严,做好应战的打算,只论守不论攻,以大乾守备实力,任是他十个上釜也钻不进来。

只是这样一来,攻下上釜,至少三两年之内,是不可能了。

“谁说至多五成!”

一道朗坚的少年声破空而来,如一往无前的利剑,置地石破尘飞。

百官回头。

帝王高坐上首,自头至尾,目无波澜,直至此刻,方隐隐多了丝不同的情绪。

侧下方太子更是毫无遮掩,负手而立,胸有成竹。

方才争论时不开口,等的,便是此刻。

金玉陛阶中,三皇子李昇身披黄金甲胄,挺拔昂扬,龙骧虎步,走上殿前。

身后跟着的,正是今晨方自鸿州赶回京城的,段扶灏之子,段稷。

旁人若在乌羿开口后出此狂言,必引得百官讥讽,也唯有曾大败乌羿的三皇子开口,无人置喙。

此言,亦是破此两难局面的,唯一希冀。

三皇子年纪轻轻战无不胜,若是三皇子带兵,不需想也更增两成胜算。

李昇目光炯炯,单膝跪地:“父皇,若儿臣亲自领兵,加上工部新制的攻城军械,儿臣敢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大败上釜!”

少年铿锵有力的嗓音绕梁不绝,带着一往无前的千钧气势。

帝王低沉的嗓音压下。

“李昇,朕要的,是伤亡不超过一成。”

口吻霸烈,不容置疑。

三皇子丝毫不惧,答:“若开战之时推迟两月,待冰雪消融,儿臣敢保证,莫说一成,半成足矣。”

“推迟两月?”有人大笑,“三皇子殿下莫不是糊涂了,若可推迟,我们今日何需在此议论!”

二皇子李墉在朝堂上从来似个透明人,涉及皇弟,开口一言。

“子琤,正因段刺史下落不明,恐波及社稷,方有此两难。”

“段刺史啊。”李昇勾唇,像是才知晓般。

“本将是不知晓刺史下落,可身边副将乃刺史之子,段刺史为人相信不光是我,朝中大多应都曾亲自领教过,说他主动、或严刑拷打之下泄露家国辛密,你们,当真相信吗?”

段扶灏做刺史之前,乃朝野手段最严最狠的执法者,只要生有异心,损害家国、不忠帝王,便会落在其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罗网司隐于暗处,段扶灏身在明处。

做此等事,明处比暗处要难上太多,稍不留神,便是搭上性命。

他惩治旁人,便需自身够硬,意志足够坚定。

自古,酷吏向来为国游走灰色边缘,事成之后,再被推出去以极刑平民愤。

当今帝后不愿如此,以己身担下所有,才换来段家整族性命,又怎么会在真相未明之时贸然舍弃?

便是真有罪,也是三司过法,堂堂正正依律论处。

更何况,说旁的或许会信,说叛国,段扶灏,可以说是整个大乾最无可能叛国之人!

一句话,说得诸臣面色各异,纷纷缄口。

“再者,是谁说,段刺史下落不明?”

李昇看向身后,“段稷,你来说。”

众目睽睽下,段稷双膝重重跪地,稽首:“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家母曾为家父挡刀落下旧伤,大半个月前骤然恶化,乃至危及性命,医者皆束手无策,唯有一位方外游医指出明路,道域外灵药砂眠蛊或有奇效。”

“事急从权,家父为救家母性命,不惜冒险孤身前往。”

“陛下若不信,可遣医士,一探便知。”

说到此,复深深叩首。

“臣愿以阖家性命立誓,苍天厚土为证,段氏,绝无背信叛国之意!”

兵部尚书质问:“也就是说,你父亲,为一人安危,置两国于不顾?”

段稷抬头,“屠尚书,若汝妻如此,尚书,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右相讽道:“段稷,何为见死不救?你父亲在此关头私自出境,才是对大乾百姓的见死不救!”

“右相慎言。”

李昇面沉下来,“既段刺史只为私事,又何谈有碍大乾百姓?”

右相:“三皇子未免太过天真,一家之言,焉知不是故意为敌国拖延时间?”

李昇这个自小的刺头,最擅长百般不服与人对着干,一张嘴有意时能把人毒死。

“依我看,右相如此诱导,才是有撺掇我大乾将士白白送死之嫌!”

“你!”

“子琤。”

太子淡声,“不得对右相无礼。”

李昇抱臂,冷笑,撇开眼。

太子接着道:“我大乾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朝堂官员皆有家遇难事之时,无论因私废公还是因公废私都不可取。”

“子琤虽话有偏颇,道理却是如此。”

“若诸位来日遇此两难,又有几人能做到为公舍弃家小?法理如此,却并非不可容情。”

太子此言中正,令人信服。可上釜之难不得不解。

左相缓缓开口:“上釜难保因此有所动作,依殿下看,又当如何?”

语落,无人应答。

几息后。

“老师莫急。”

一片寂静中,一道含笑的清冷声线端凝越来。

无限沉稳从容,只是一道声音,便顷刻抚平诸臣心下燥乱。

众人不禁仰头,向上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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