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砂眠(1 / 2)

第68章 砂眠

高坐龙椅的帝王起身, 亲自将自幕帘后转出的皇后接来。

“卿卿。”

搀她坐在自己身侧。

阶下诸臣心中猜测

落定。

能在此刻出声的,也只有皇后了。

时隔多年再见皇后与帝王并坐上首,仿佛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圆满,再不想承认, 心也因此踏实不少。

有好些新官员不曾面见过皇后, 有些好奇地想抬头看看, 慢慢抬起视线,先看到的却是帝王龙袍,想到什么, 又默默低了下去。

谢卿雪瞥帝王一眼。

这种时候也不知避讳,口中唤的什么。

眸光向下,沉稳端庄。

左相年迈也依旧清明睿智的目光正凝着上首, 此刻却恰巧避开,看向殿中还跪着的段稷。

谢卿雪察觉, 口中的话顿了两息。

是错觉吗, 总觉得老师神色间,似有些躲闪。

挪开视线,扫视群臣,下颌微抬。

弯唇:“上釜王骤失爱女,又是在出使大乾的途中, 我大乾遣派使者聊表关切, 亦是理所应当。”

这个使者,便好比一枚试金石。

不仅可以试出上釜于大乾了解多少、打算如何,还能探得上釜更多的兵力布置, 为来日攻城多添几分胜算。

自然,还得顺道搜寻段刺史下落,将人拿回。

帝王沉声:“此人, 需智勇双全,位高权重,稳住上釜王室,又能在非常时刻保全自身,与大乾境内将士里应外合,不知哪位爱卿,愿担此重任?”

此言落地,一时无人开口。

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商讨应对之策自然畅所欲言,可若事情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便需再三思量。

使者二字说得好听,却是往上釜这样的蛮夷之邦,不好相与是一回事,若大乾攻打上釜的谋算暴露,这个使者,定是第一个被处决泄愤之人。

介时,不仅有害国之大计,自己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类事,绝不是逞一刻之勇表忠心的时候,必须有真本事、并十足的把握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乌羿想第一个报名,可咂摸咂摸陛下的话,好像还得和什么上釜的人斡旋。

他打仗可以,耍心眼子是实在不行。

万一搞砸了拖后腿,一百个他都不够赎罪的。

他死了事小,害了家国事大。还是算了,到时候使者有什么事,他老乌定头一个冲入上釜将人救出!

李昇打算开口,偏裤腿被拽住,回头正要发怒,却见段稷往一个方向使眼色,循着看过去,果真看到皇兄不赞同又有些高深莫测的神色。

李昇:……

合着今日就是一出戏呗,父皇母后早有了人选。

让他不跳出来捣乱可以,但到时往边关攻打上釜的,必须有他!

太子无奈,以眼神稳住皇弟。

放心,母后之诺,自不会作假。

侧身上谏:“父皇,不若遣派两人,一文一武,遇事也可商量着办。”

使者若是两个人,那能选的便多了,底下臣子嗡嗡议论开来。

而且两个人,身上担子便没有那么重,倒可以冒险博得勋爵之位光宗耀祖。

如今盛世,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陛下。”

皇后声音一出,议论声止。

“臣妾倒有一人举荐。”

“皇后请说。”

帝王声音简直是追着皇后的话音,再赶些,怕是皇后出口的最后一字都能教他吃了去。

而且帝王看皇后的眼神……

下头李墉默默移开视线,耳根有些泛红。

谢卿雪自然能感觉到,悄悄拧了他一把。

正色:“举贤不避亲,吾想举荐的,正是吾之父,谢侯。”

掷地有声,余音不散。

仿佛这金銮殿并非纳以百官,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身。

谁都不曾预料,举荐谢侯之言,竟会是由皇后亲口说出。

方才不是没有人想到,甚至陛下描述一出,所有人脑海中的头一个,便是谢侯。

谢氏世家大族传承千年,根基远非常人能比,不仅遍布大乾,甚至穹顶之下,四海八方,皆有谢氏族人的踪迹。

又是武将发家,保家卫国赫赫战功,身份上不仅是侯爷,更贵为国舅,文武皆可称为大家,纵观朝野上下,再无比谢侯还要合适的人选。

也正因如此身份,除非侯爷自己主动开口,旁人都不好轻易举荐,以免逼迫之嫌。

谢侯并非没有担当之人,多数人想着,既然如此,还是莫要抢了谢侯风头的好。

在朝为官的,哪个又能真没眼力见。

万没想到,皇后殿下竟不等谢侯,率先开了这个口。

众人明里暗里,往谢侯瞧去。

却见谢侯神色怔然,含着几分热泪望着座上之人,被身旁人暗暗捣了一肘,才反应过来。

这一下,未待陛下开口,便深深拱手,诺:“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谢卿雪看着陛阶之下两鬓几缕霜白的父亲,错开眼,望着他身侧的那一片空地,余光紫袍鎏金曳地。

袖中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如此,便有劳谢侯。”

至此,上釜一事,终算尘埃落定。

朝会后,帝王太子并一众大臣商议出使细则。

谢卿雪回了寝殿,半卧绮窗前,望着天光,手缓缓抚上心口。

眼前一幕幕,皆是父亲已有几分苍老的身影。

“殿下,有卿莫司主率人暗中保护,谢侯定会平安回来。”

鸢娘知晓殿下无论嘴上如何,心中定是放心不下。

本次出使,归根结底并非单纯为了段刺史一事,更是为了上釜王宫中的灵药。

先前遣派罗影卫未有所获,此次明暗两路并行,不信探查不到。

真探查无果,就将刀架在上釜王脖子上,让上釜好生瞧瞧罗网司的手段,便看他,松不松口。

而使者无论定下何人,罗网司都有把握令其全身而退。

谢侯,是最好的选择。

却,并非唯一。

是皇后,是她,让父亲,成为唯一。

谢卿雪弯唇,“我自是相信阿姊,只是……”

只是,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到而今一日又一日的苟延残喘……

愈来愈频繁的发病,她连子渊他们都不愿知晓,遑论父母。

从怀胎十月,直到长成、嫁人,她总是在让父母忧心。

亦拖累母亲,在谢府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次,或许,是她为谢氏,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怕血脉至亲,有时亦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往后,莫奢望太多,年节往来,互问安好,足矣。

见得多了,反惹伤心,于康健无益。

她,自盼着父母,长命百岁,康乐延年。

轻叹:“只是觉得,光阴属实是快,今日瞧见,父亲鬓边,又多了些白发。”

几息无人应答,谢卿雪回眸,望见殿内不知何时空荡荡,唯有一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总有老的一日。”

帝王不知何时来的,缓缓从背后抱住她,那么紧。

李骜可不管旁人,双手在皇后身前交握,侧首,唇碰着卿卿耳郭。

低语。

“只要朕与卿卿,相携白首。”

谢卿雪想都不用想,便知某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你将子渊一人丢下,自个儿回来了?”

李骜在她身后,眸色深沉,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子渊主持大局足矣,朕在那儿岂不浪费光阴?”

最后一句声音渐小,“卿卿也不能总如此偏心吧,我不就想……”

谢卿雪轻睨,“想什么?”

李骜闭嘴,不说了。

谢卿雪瞪他一眼,无奈。

抬手拧他的侧脸,一点儿没留情。

“吾瞧你,是越来越惫懒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子渊越成长,接过去的政务越多,就越将某人惯得整日无所事事。

先帝那时候,是病痛缠身,实在无法才用了他,他倒好,难不成……

想着,忽而怔住。

撇开脸,不看他,可还是忍不住眸中泪光。

李骜讨好般摇了摇她,“卿卿。”

谢卿雪咬住唇,气息忍得发颤,泪还是滑落,一滴,又一滴,连成了线。

在他衣袖手背,绽出了许多朵小小的水花。

……随着她身子每况愈下,用药越来越难,连她都忍不住去想身后事,他又怎么可能不想。

他只会想得更多、更深。

无论病好与否,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用性命去陪她?

她偶尔崩溃时也会想,要他与自己生死一处,但当真意识到他为此付诸行动时,却开始痛,开始怕。

她可以将所有病痛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可又当真能受得了,他因为她,改变所有他自己、甚至身为帝王的未来打算吗?

可以,接受得了,未来有一日,她大限已至,他用这双抱她握她的手,在她眼前,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不,不行……

人死了便是死了,便是无知无觉的一片混沌,若他也成了这样……

谢卿雪浑身忽然泛起彻骨的冷,不自觉地发抖,一把抓住他,急急寻他的眼。

“卿卿……”

李骜唤她,声线语调,似是怕惊扰什么。

极致的忧心焦急,又只能小心翼翼。

他好像,比她还怕……

“李骜,你不能!”

谢卿雪声音在抖,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可真正望入他的眼,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不禁怔忪。

手指无力、松开,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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