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上釜(2 / 2)

李骜抚她的面容,眸中柔情似水,低头,挨了下她的唇。

谢卿雪礼尚往来地也挨了挨,看着他唇上被自己不留神沾上的晶莹,笑开。

她想叹一句时光真快,仿佛自己还成婚没多久,便要想着为孩子们操持了。可念着那十年,她没有说出口,不想让他回忆起从前的痛楚。

也不想让自己,因此伤心。

而李骜,从来是最懂她之人。

一吻渐深,没有多少欲念,只是安抚,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曾停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曾言说,可她就是在他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湿了眼眶。

心热得发烫,唤他的名,紧紧抱住他。

拉着他,要他说起从前,孩子的,自己的,李骜从未如今日这般耐心、这般坦诚,无论多少遍,只要她问,他便说,尽可能详尽地说。

过去,其实不知不觉间,早已无法囚困。

他心甘情愿放任一部分的自己待在其中,是为警醒,是为庆幸,是,为牢牢刻印所有她在身边的岁月。

从前、现在,她都从未离开过他。

他的声音在耳畔,亦从未离开。

……

谢卿雪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李骜仿佛并未发觉,还是这样抱着她,这样缓慢温暖地叙述从前。

只是眸光渐渐变了,柔情染上了哀意与痛楚,直到一滴泪落下,如无声巨响,惊醒般顿住早已哑了的声线。

他缓缓低眸,视线落在她安静的面容。

眼前,浮现起十几岁时、刚相识不久的,她的模样。

那些年,她因着身子总给人种贤淑安静的感觉,父皇选太子妃时,除了拉拢谢氏,亦是看中这一点。

可其实,真正了解之后,便知晓,她从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有着坚韧挺直的脊梁,有着泽披天下的大善,有着百折不挠、无数次濒死又无数次活过来的不屈魂灵,外人眼中的所谓贤淑安静,其实,是一种因病痛而生的不得已。

后来,她一个人的肩上扛起半边江山时,烽火不休,她有过脆弱,但臣子面前,她永远沉稳果决,雍容端庄。

无人敢造次。

他不知,有多么迷恋,又,有多么心疼。

他不想她如此刻般虚弱安静,一点儿都不想。

侧颊抵上她的额发,呼吸微颤。

又因她不经意间的蹙眉,神思顿住,将她抱得更紧,口中呢喃地哄着。

直到,心上最珍最重之人,终得安稳入梦。

石青缀枯荷,早霜席卷丹枫如阵。

皇城映着绮丽霞光,空灵雍贵,若临空山巅。

不知不觉间,深秋已至。

随着陵丘小国收到国书,公主正式出使,大乾为表善意友好,亦遣派官员往域兰州方向去迎。

明面上自不能厚此薄彼,上釜那边也派去了人,却并非自雍州京城,而是鸿州刺史,段扶灏。

段扶灏,是最早跟随李骜的家臣。

朝中许多人忠于的,或许是大乾,或许是那张龙椅,或许是这千古未有的繁华盛世。

但如段扶灏这样自微末被亲手提拔之人,忠于的,永远只会、也只能是帝后。

其家族,亦只会忠于帝王一家。

这并非唯一的出路,却是,唯一能保家族永昌的,活路。

三皇子李昇身边的副将段稷,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刚及冠,便凭借自身才干做了三皇子的副将。

迎接上釜使者,派出的并非礼部官员,而是除西州外,距离上釜国最近的鸿州官员,已很能说明问题了。

说好听点,是对于上釜国此等大国,用重量级的官员远迎,才能体现得出足够的重视。

说难听点,便是一有不对,即刻出兵。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那桩搅乱上釜的筹谋。

这样的绝密之事,自然要交给足够信任、能力足够强大之人,才可放得下心。

鸿州进可攻退可守,鸿州刺史又是帝后绝对信任之人,自然再合适不过。

此事明面上如旨意中所写,为两国友好邦交。

暗地里,需有人亲自将朝中谋算告知,并因时因地制宜,在罗网司的辅助下,商讨出最天衣无缝的策略,开展行动。

三皇子副将段稷,乃刺史段扶灏亲子,又身在京城,这几年来忠心耿耿,什么离谱的事儿都愿意为三皇子去办,自是传递消息的不二人选。

李昇得父皇母后召见,还欢天喜地地以为自个儿终于有仗打了,可以亲自率兵,亲手将上釜的老巢端个底朝天。

结果一去,全是段稷的事儿,从头到尾和他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若是只有父皇,他早嚷起来了,偏偏还有母后。

只能听命,行礼告退。

出来后半句话都不说。

回了狌吾殿,又不愿又嫉妒的眼神牢牢锁着段稷。

段稷被盯得……咳,脊背发毛确实是有些,但这样的时候,他当真觉得,面对三皇子,其实和幼时面对自家小弟时,没什么本质不同。

三皇子能力再高也尚是一个快十三岁的孩子,孩子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总是不乐意的。

都被盯得有些心软。

或许是跟着三皇子做了太多无法无天之事,这样的眼神下,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仁义礼法,竟不知不觉中落了下风。

此时此刻,他忽而心生一念,想着,左右三皇子这些年类似的事做了也不少了,多这一回也不多。

试探开口:“殿下若想,不若……”

“莫诱惑我。”哪知刚开了个头,就被拒绝,还格外义正言辞,“母后之前说过,攻打上釜时会让我随军领兵,不急在一时。”

段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若是从前如此,那他的日子不知有多好过,现在看来,之前的苦……确实是白吃了。

“那,末将明日便出发前往鸿州,之后,随家父一同,完成陛下皇后嘱托。”

三皇子李昇眼神更不乐意,隔了许久,扭开头,嗯了一声。

又隔许久,意味不明开口:“你此行,想必,很是有些仗能打吧。”

这话,酸味儿是一点儿都遮不住。

段稷微低下头,“末将为先锋,在鸿州,恭迎三皇子大驾。”

李昇听了,面色发青,心上更难受了。

父皇母后真是,哪有副

将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就搁儿原地等着,连个战场的边边角角都摸不到的,这对吗,这公平吗!

咬牙,深吸口气:“好,你今日早些收拾,去了鸿州,必须尽快将事办妥。”

早一日办妥,就离他上战场的日子近上一日。

他若敢拖延或是能力不济,看他不找他算账。

段稷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中的大礼,声虽内敛,却格外铿锵有力:“末将段稷,谨遵将军令!”

快至立冬时,日子过得仿佛一日快过一日,秋叶还未尽落,这一日晨起,天上竟飘起了零星雪花。

落在掌心,来不及细看便悄然融化。

成了一滴再寻常不过的水。

身上披风裹紧,谢卿雪恍惚回眸,看到的,却是阿姊的身影。

卿莫:“陛下往政事堂去了,晌午方回。”

谢卿雪失笑:“我适才想的,才不是他。”

卿莫一副姑且信了的模样,点头:“自然不是,我只是给殿下说一声。”

谢卿雪:……

阿姊是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面上微红,瞥开眼,说起正事。

“上釜那边,差不多安排好了吧?”

卿莫:“均已妥当。八成会是按计划借刀杀人,我们不过推波助澜,余下两成,便是有了意外,我们的人亲自动手,进而嫁祸。”

“段刺史在明,罗网司在暗,必保万无一失。”

谢卿雪颔首:“如此,至多半年,罗影卫便可至上釜腹地。”

卿莫略一思索,明了,殿下所说,应是寻新药与相似病患一事。

虽一直遣人搜寻,可毕竟非大乾疆土,能去的地方有限,就算有能力深入也总是碍手碍脚。

到时上釜战败便不同了,上釜所有,即大乾所有。

而这最后一片土地上的孤药奇药,可能,也是殿下、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殿下现在用的药,正是结合了先定王昔年药方记载与明夫人脉象制出,效用显著,只是到底无法根除,拖延的时间有限。

偏先定王的线索断了,连定王自己都懵懂无知,前方,依旧是一团迷雾。

只能以常理推断,当一国之中接连有重要人物遇害时,多半,便是敌国所为。

上釜,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域兰、伯珐及原先分裂出去的诸多小国已重归大乾版图,罗网司遍布,朝中对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更远的稂胡诸国则鞭长莫及,语言不通,长相也与大乾人全然不同,最多商队往来多些。

且他们比伯珐人还要看重生意,风俗习惯与大乾更是天差地别,动机天然薄弱。

只有上釜。

朝中名将重臣,多多少少都曾为抵抗上釜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他们想报复再正常不过。

唯一说不通的,就是上釜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怎么想,怎么与下毒下药这样阴损的法子匹配不上。

卿莫:“殿下莫忧心,先前罗网司虽一直未查到关键线索,但一路下来收获不少,足够将整个上釜翻个底朝天。”

谢卿雪许久未言,半晌,眸光微垂。

“我忧心的,并非自己,而是……”

而是,日日夜夜与她同床共枕,却总是半夜醒来,偷偷抱她,望着她的那个人。

昨夜,又是大半夜未曾安眠。

她都知道的。

从小,便知道。知道陪伴一个生病的人有多煎熬折磨,且这种痛苦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日久经年,坚持不下来,才是人之常情。

她心中感念、感激,总是想尽办法不给旁人添麻烦。

也竭尽全力,好好活下去,不让他们的付出终得一场空。

他已经过了整整十年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怕,不知何时,他便真的,被这种折磨压垮了。

而她……

谢卿雪叹着,“阿姊,你说,若当年……”

语未尽,倏而牵唇失笑。

假设的话从来没有意义,她何时,也开始想这些没用的了。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低沉有力,压着怒火。

“当年如何?”

谢卿雪心头一跳,向殿门口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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