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上釜
谢卿雪眸中, 仿若燃起两簇幽冷冰焰:“他们倒是会凑热闹。”
也是大乾有所伪装,朝堂上虽议战议得沸沸扬扬,可实际上,边关与上釜、乃至更远处稂胡的互市, 依旧沸沸扬扬。
交易之多, 每日收上来的税银都够得上宫中一年用度。
上釜人眼里, 互市让他们无需流血牺牲,只用付出些不算珍贵之物,便可享受得到中原达官贵族才能享受的生活。
这是大乾和平示好的象征。
至于边境那点小摩擦, 在以狼为图腾的上釜人眼中,若是中原当真软弱好欺,他们反
倒看不起, 觉得中原不配与他们交朋友。
不就是点百姓和财物嘛,蝼蚁罢了, 大乾皇帝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儿过去的微末小事, 耿耿于怀蓄意报复呢。
在他们上釜,哪个王如此优柔寡断因小失大,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自有了互市,日子过得比以往舒服多了,他们自然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维系下去。
送给那皇帝的, 可是他们的嫡公主, 拥有世上至高至贵的血统,将来他们嫡公主诞下的孩子,才堪为下一任大乾之主。
到时, 大乾的一切,都将为他们上釜所有。
与上釜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谢卿雪能猜得到他们的心思。
上釜国以武为尊, 将厮杀与血性视作至高荣耀,拥有世上最强大勇猛的军队,也因此,尤为自大。
多年思维成了惯性,从来将自己凌驾于大乾之上,骨子里的蔑视让他们根本想不到,从前任人挨打的大乾,有朝一日,会生出吞占他们的野心与实力。
遣派嫡公主出使,他们做着的,是让大乾感激涕零的白日大梦。
谢卿雪光是听到这么个消息,都知晓那所谓国书中是怎样让人恶心的口吻。
又偏生,是在这样一个关头。
大乾计划攻打上釜,上釜若出使公主被拒,极有可能会因此生出怀疑。
印象里温顺的羊生了反心,要么怒不可赦定要给羊一个教训,要么,怀疑羊内部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尤其,是这只羊,竟允他们上釜的奴隶陵丘供上公主,都不肯要他们的。
如此明显,上釜再自大,也不是傻子。
谢卿雪和李骜都厌恶透了,这般被人掣肘、逼着行事的感觉。
这也是除了过往血仇,他们为何,定要灭了上釜。
上釜一日不灭,西北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大乾头顶便永远悬着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便会狠狠刺穿血肉。
他们从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大乾的天下太平,非几州几郡的太平,而是苍穹之下,万国来朝,再无烽烟。
翌日。
政事堂中,上釜国书展开,高悬于诸臣面前。
政事堂近几年来,从未如此安静过。
每个人神色中,都难抑屈辱与怒火。
包括曾主动谏言另立中宫的右相。
大乾百姓、尤其是他们这些朝臣,无人不知陛下深爱皇后,面对这样的国书,定不愿意。
可是此刻,局势使然,竟是想拒绝,也无从拒绝。
朝臣上谏开枝散叶是一回事,被逼着应下公主出使,是另一回事。
一个是主动自愿,另一个,则是莫大的屈辱。
这字里行间施舍般的口吻,仿佛大乾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个随脚便可碾死的蚁虫,他们才是主宰一切,高高在上的主。
若此时是在大朝会之上,定有按捺不住的武将激愤发言,要现在就去领兵灭了上釜。
可能入政事堂的,皆是朝堂中权力至高至重之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早过了不顾一切逞一时之快的年纪。
每个人都知晓,此事第一步应如何办,却是许久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
仿佛说了,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梁骨,便又被残忍压弯。
李骜开口,不怒自威:“左相,此事,你如何看?”
左相深吸口气,神情似有细微恍惚,抬脚出列之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如往常般拱手:“回禀陛下,老臣以为,不妨暂假意相和拖延时间。上釜距京城路途遥远,抵达京城之后,也可尽地主之谊,拖延时日。”
“待我大乾出兵,此事有无,自不重要。”
所谓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他们确实不斩来使,欲斩的,是整个上釜国。
帝王牵唇不语,忍耐着怒火,风雨欲来。
底下众臣寒蝉若禁,甚至许多已在盘算,若当真拒绝,该如何收场。
无论对陛下私事抱有何种态度,甚至就算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人少一人陛下不介意,在场也无人会容忍一个上釜公主享受尊荣、诞下皇嗣。
谢卿雪在侧首随意而坐,隔着扇屏风,单手支颌,看着诸臣还有他的反应。
看着旁人因此事恼怒更盛,反而心平气和。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妥协,心平气和,是心平气和地想着,如何能杀了那所谓公主,好让日后,这对父女能在地下一家团聚。
李骜明显与她想法相同,且更为厌恶痛恨。
左相曾为帝师,他没有直言,只是开口问了句:“听说,上釜储君被害一案,至今未查到真凶?”
这一问,是罗网司职责所在。
卿莫自暗处现身,半面隐入阴影,答:“回禀陛下,正是。”
太子李胤多年来受天子言传身教,尤其自谢卿雪醒来,有母后开小灶,从前不甚通晓之处皆已明悟。
而今今非昔比,父皇一开口,他已然明了言下之意。
当即拱手:“父皇,不若借此一箭双雕。意欲夺位之人,定不会坐视上釜王与大乾修好。”
若上釜王失去一子尚存理智,那么再失一女,诸般线索明确之时,仇恨冲昏头脑,何愁不生内乱?
这个大乾亲自帮上釜王选定的真凶,自然足够强大,足够让整个上釜为这场动乱,付出最大的代价。
是上釜王自己,亲手将女儿送入虎口。
想想上釜曾趁人之危,侵略屠杀大乾百姓的残忍手段……所谓仁义,只有同样的礼仪之邦方配得上。
而上釜,大乾人,恨不能嗜其血、啖其肉。
一问一答,顿时打开诸臣思路。
盛世繁华之下,礼义廉耻讲久了,竟有些忘却曾经谋求生路时的手段。
很快七嘴八舌,有了初步成算。
之后,谢卿雪同李骜都不曾再开口,看着子渊满身雍华从容,威仪自成,事无巨细妥当安排。
谢卿雪目光难掩欣赏骄傲。
李胤却是在这样的时候都不曾忘却母后,担忧着她的身子,事情初敲定,便亲自入内,请示母后是否回宫歇息。
说是请示,可孩子微红的眼眶满是忧心。
谢卿雪抬手,抚过孩子的发。
屏风之外便是诸臣,已然独当一面的大乾储君默默红了耳郭。
身体又格外诚实,往母后掌心的方向凑近了些。
谢卿雪弯着眉眼,由着孩子扶着起身,一路送至政事堂外。
在旁的帝王手已半张,做好打算接过卿卿。
却见卿卿临别之时,抱住那小子,语气欣慰关心,嘱托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快要及冠的人了,在卿卿口中,却好似没几岁,饱饿冷热都不知似的。
张开的手落下,一点一点,快攥成了拳。
又在卿卿回身迎来时,不觉松开,忘了一息前所有的曲折心思,满心满眼,只余一个卿卿。
至殿中,饮药后,谢卿雪窝在李骜怀中。
“经此一事,朝中估计会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想为子渊他们相看。”
历朝皇子妻妾皆是选秀出身,本朝自从李骜登基,一次选秀都不曾有过。
此事帝后不提,朝中诸臣无人敢越俎代庖,可如今陵丘小国公主将要来京,国书中还提到什么皇子妾……
连区区一个弹丸小国的公主都有可能以皇子妾的身份入皇家,他们家中的女儿岂不是更有资格?
尤其太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帝王,自家女儿若能成为太子妃,起码可保家族百年兴盛,这可是相当大的大事了。
两国相交并非儿戏,帝后能应允此事,就是默许陵丘王的打算。
也是,一个皇子妾罢了,确实无关紧要。
可据他们所知,三位皇子可不曾如当年陛下般,早早儿的便有了倾心之人。
没有妻,哪来的妾呢?
想要两国交好达成目的,就得有一位皇子行大婚之礼,再过几月,才能行纳妾礼。
就算到时为了此事没有那么讲究,也得先大婚不是?
他们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往陛下的后宫中塞人眼看这辈子是没戏了,三位皇子总行吧。妻竞争激烈难以办妥,趁着这波风气塞个妾室也可以接受。
这三位皇子是同父同母的亲手足,无论最后办成了哪个,对家族的助益皆不小。
谢卿雪当年经历过,可太清楚,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看着老神在在、沉稳非常的诸多臣子,为了家族权势,能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
对于这般小事,李骜从不放在心上。
闻言:“也正好,多见些人,说不准,能如朕当年般,得遇卿卿。”
这话说的,不像是为了儿女,倒似纯粹显摆。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这般上赶着钻营的,又有几个人是真正仰慕,因着男女之情?”
李骜:“当年你我……”
剩下的话,又被卿卿一个巴掌拍回了肚子里。
李骜耷拉下眉眼,看着卿卿。
谢卿雪不为所动:“这是遇到了,若,遇不到呢?”
天底下的有情人又能有多少,就算有,放在帝王家,又有几分真?
他分明知晓。
面对此问,李骜抿了下唇。
神色仿佛在说,遇到最好,遇不到,又与他何干?
真是又小心翼翼,又明目张胆。
谢卿雪:……
罢了,放养,总比那些个动不动就给人赐个婚的好。
但他不管,她可是要管的。
盘算着:“子容和子琤尚且还小,子渊离及冠也就三年了,成婚尚早,定亲却……”
说着,神思恍惚钻回从前。
幼时懵懂听大人说话时,为子女谋划亦是这般口吻,而有些时候,她心底,其实是不愿的。
如今,她早已成为曾经自己眼中的大人,夫君在旁,儿女皆已长成。
却不想去做,曾经自己眼中的,那些所谓大人。
更不想因此事,给孩子传递莫须有的紧迫感。
传宗接代确是人生大事,但当真如此紧急吗,其实……不见得。
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们感到自由,感觉到无条件的支持与爱,而非,处处掣肘的束缚。
怔然间,不禁失笑。
李骜紧了紧手臂,侧眸认真看着她。
谢卿雪仰头,靠在他肩头笑。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子渊他们那般聪慧有主见,若想,我们替他们张罗,若不想,亦是他们的自由。”
“最多啊,进门前,帮他们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