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父母(1 / 2)

第60章 父母

谢侯亦是眼眶通红, 扶住明夫人,低声:“夫人,外头凉,卿娘怕冷, 我们进去说。”

依旧是与父母用过无数次餐食的厅堂。

连厅堂前的花木都不曾变, 只是高大许多。

一砖一瓦亦不曾修缮更换, 门两边的楹柱上,还留有她幼时顽皮留下的稚嫩刻痕。

过了三重落地罩,东厢暖榻边, 上好的绒毯铺垫青砖,她惯常的一应用物皆已摆置妥当。

哪怕特意选用朴素些的,也还是与此间有些格格不入。

将她顷刻拉入现实。

明夫人已止了泪, 不大的房内明明有四人,却寂静到空荡。

生疏淡淡漫延。

他们的眼神中, 明明有许多话想开口问她, 许多事想要关怀,却几番欲言又止,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父亲与兄长愧疚写在面上,不敢抬眼看她。

似她本就是这个家的客人,是亏欠太多经年逃避的债主。

谢卿雪心口一瞬闷得发慌。

淡淡别开眼, 轻讽之言终是咽下。

原来, 陌生并非错觉,熟悉方是。

主动开口:“听闻父亲偶感风寒,此番, 想来已大好了。”

谢侯闻言愣了一瞬,开口:“是,劳皇……卿娘挂碍。”

谢卿雪唇色微白。

谢侯看她的神情, 嘴唇嗡动,似想问句安。

可有些话,若是太迟,便仿佛,已不配说出口。

哪怕,是世上血缘最亲最近之人。

也正因紧密,才更觉亏欠。

谢卿雪深吸口气:“女儿知晓父母不愿女儿前来,只是当前用药身子姑且算得上平稳,过几日原先生换药,以后,怕是想来……也无法前来。故,方斗胆叨扰。”

听着这样的话,明夫人泪又落下,再忍不住,依着心意靠近:“卿娘,你如今的身子,究竟……”

谢卿雪顿了几息,低头,看着母亲握自己的手。

比从前添了许多皱纹,一如母亲鬓边几缕不明显的白发。

这双手不似寻常深闺妇人,亦不似她,掌心指稍有许多陈年的茧,这么多年,依旧还有薄薄一层。

都是曾经在明氏时留下。

蓬莱明氏无多少男女尊卑的观念,皆凭技艺上位,当年的情形,若非母亲嫁来京城,定是下一任明氏族长。

她忽然想反握住母亲的手,问一句,放弃她曾经最爱的造船航海,在谢氏后院十年如一日地为夫君儿女操劳,可真的甘心?

……但母亲,应是不想说的。

于是只是答她的问:“母亲放心,宫中原先生医术极好,陛下也派人在域外寻找新药,尚且……还能熬一段时日。”

她不曾隐瞒,亦不曾夸大。

心上的一口气,让她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报喜不报忧。

明夫人泪更多了,哽咽得肩膀不住发颤。

谢卿雪有些抽离地看着,心掏空一样,提不起多少难过的情绪。

按耐着,怕自己下一刻便忍不住问出口。

既如此关心在意,又为何十年间从来不曾问过半句,不曾看望一次。

她醒来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有来见一面。

还特意躲着,连她的生辰,都忍得下心拒绝。

一滴泪落在手背,她烫到般颤了下。

不说话,用帕子为母亲拭泪。

实不知该说什么,再说,便连面上的些许安宁都要维持不住了。

想着,不如便到此吧。

见到了想见之人,看到父母安好,已然够了。

只这一次她上门求来的相见,都这般惹母亲伤心。

往后见得多了,岂非折磨?

……过去种种究竟为何,又真的重要吗?

她的身子从来是个大麻烦,父母年岁大了,她还让他们这般跟着提心吊胆,岂非太过不孝。

至亲之人,有时走得愈近,反而愈痛。

欲起身,忽然余光之中看到父亲亦在默默抹泪。与此同时,母亲一下抱住她,近乎哭嚎:“卿娘,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耶阿娘对不住你……”

谢卿雪思绪一下顿住,手迟疑地拍拍母亲的背,“母亲?”

什么对不住?他们何曾有过对不住她?

抬眼,看到阿兄亦有几分茫然。

明夫人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诉说。

……应算得上,经年旧事。

说起来,已是四十年前。

那时的明夫人,正是娇俏的少女模样,年岁比而今的皇太子大不了多少,日夜在海边,钻研造船航海之术。

而谢侯,是南征北战的青年将军。

谢氏乃整个大乾底蕴最深厚、绵延最久的宗族,几百年来从未搬离过都城。

而明氏一介船商,生意做得越大,便越能体会到,商若不靠着官,便寸步难行。

只蓬莱之远,说是天涯海角亦不为过,平日里连个大些的人物都见不到,遑论那些世家大族。

直到海匪来袭,定州战乱。

朝中派人来定州平叛,其中一个,便是谢氏少将。

在宗族族老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二人一见钟情。

相恋的过程总是美好,可当真婚嫁,在定州无忧无虑、从未体会过束缚的明夫人头一次面临迂腐的繁规冗矩,难免无措彷徨。

她知晓轻重,压下抵触努力适应,可天上的鸟儿被圈入笼中,又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扭转天性?

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隐患早已埋下。

明夫人提起时,面上几分恍惚。

“……生下你阿兄时,你父亲在外征战,阿娘几月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平日里常去的工坊都再没有去过。”

“……阿娘恨自己,当时不曾在意。”

“以为,只是亏了气血。”

“直到,怀上你时。”

“阿娘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屡屡与你阿耶争吵,从前所有说服自己不再在意之事,日夜耿耿于怀,仿佛被人连头带身子按在水中,再不做些什么,就会生生溺亡。”

这是长久自我压抑带来的反噬。

京城的生活于她而言并不开心,她骗自己骗了几千个日夜,总有再也骗不下去的一日。

明夫人样貌与谢卿雪有五分相似,只是性子大相径庭。明夫人温柔和善,谢卿雪从来冷清,骨子里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

此刻明夫人手上紧攥着帕子,垂泪哽咽,满是脆弱与痛悔。

谢卿雪心上泛起闷闷的疼。

母亲这般柔软坚韧,又有那般好的天赋,想必当年,比如今的明瑜还要耀眼。

若没有嫁来京城,做明氏族长,便永不必经受这些痛楚。

更不必为了家族委曲求全,困在内宅消磨心智。

她忽然为此,生出几分歉意。

明夫人接着道:“那一段时日,阿娘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想回家,回定州蓬莱。”

说着,她哭着笑了,“阿娘当时不知,想回去的,哪里是蓬莱呢,分明是从前整日在海上的日子。”

而这种日子,就算她去了蓬莱,也再回不去了。

既为谢家妇,便永做不成从前的明家女。

“你阿耶耐心地讲明道理,阿娘也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天下不太平,蓬莱太远,你阿耶亲自陪同,还是遭了山匪。马车颠簸,于平常无碍,可那一次,阿娘身上……见了红。”

明夫人紧紧闭上眼,泪不断从湿成一片的睫毛间滚落。

“还好你阿耶随身带了药,可,可……”

明夫人唇颤着,手亦颤着,抬眼,抚摸她的面容。

“……我与你阿耶本以为就此无碍,你先天不足亦是命运捉弄。

直到你昏睡不醒,才听大夫说,不珍惜又强留下的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就是因为有身孕时生了意外。”

“阿耶阿娘对不起你,生女本为私欲,却又因同样的私欲害你今生苦难,于女不慈,于君不忠……”

说到最后,断断续续不能自已。

被谢侯扶住,不断顺着背。

谢卿雪看向父亲,从目光中读出什么,几息后,倾身,抱住母亲。

声线轻柔、坚定:“阿母,如今我亦做了母亲,明白做母亲的不易。阿母从蓬莱远嫁京城,风俗习惯天差地别,定有诸多难以适应。”

“我虽不知曾经阿母的模样,但自从有记忆以来,阿母从来是最好的阿母。”

“况且,我的病宫中原先生都不曾断言是因先天不足,那些大夫的话,不可尽信的。”

明夫人哭得更厉害,似要将积年来心中郁结一并哭出。

谢卿雪抚着母亲的背:“父母生养之恩大过天地,阿父阿母从未对不起我。”

明夫人却哭着摇头,“阿、阿娘将你带到这世上,却让你受这样的苦……”

这句话何其熟悉。

是她曾经在心中问过太多遍,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今日听到,她已释然。

“阿母,人生在世,谁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父母无法选择要什么样的子女,子女亦无法选择父母家境,一切都有上天安排。”

“既来之,则安之。”

“我和陛下会想尽一切法子治病的,无论结果如何,卿娘,都不后悔来这世上一遭,做阿父阿母的女儿。”

明夫人紧紧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

口中不住唤着她的乳名。

就像曾经许多次,她在病中虚弱不堪,窝在娘亲怀中细声喊着痛,娘亲就是这样紧地抱着她,不住安慰。

只是如今,开口安慰的换成了她。

间隙间抬起的眸中,隐有几分空无。

当往事过得太久,一切浓烈的情感若流沙从指缝间消散。

若她只是十几岁,可能会因此生恨生怨,爱恨交织折磨心智,怎么都无法释怀。

可她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再过几年,连孩子都已弱冠,长大成人。

再听自己小时候的事,如同前生,没什么看不开的。

况且,这样的事,又怎能算得上父母之过?

比起在意此事,她更想听听父亲口中如何描述。

她了解父亲,能让他这个近乎愚忠之人,面对帝王询问伏地不起的,定然并非小事。

不可能是母亲所说的这般简单。

未几,便至晌午。

用膳时与阿兄交谈几句,膳后,她寻个由头与父亲一同去书房。

只余他们父女二人,谢卿雪看着父亲想亲近又几分局促的模样,想到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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