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低喘着气,闭目不答。
此时门口黄衣大汉则摇头道:“他不叫关三壮,他的名儿原叫关小虎,是关花婆亲手喂养大的幼虎。”
顿了顿,黄衣大汉叹了口气道:“我原也是老台山的幼虎,是关花婆将我抚养长大,这座庙原也是我的庙,只可惜.”
徐青袖子中拈针的手一顿,他好像不经意间听见了不得了的事。
旁边孙二壮听得脑袋发懵,一件简简单单的老虎伤人事件,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复杂的伦理大戏?
胖子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肥肉,心说自个难道也是一只老虎,只是自己一直蒙在鼓里?
黄衣大汉幽幽一叹,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尽数道出。
徐青听完对方的话,这才明白了一些事。
那关花婆本是神婆,而大多数神婆都会请仙降神的术法,说起来和出马弟子没什么区别。
那些请来的仙和神也不是真正的仙神,而是胡黄白柳悲之类的仙家,至于神则是一些精怪魂灵之属。
关花婆这人不一样,她虽是女儿身,但打小就喜欢猛虎大虫这种动物,后来也不知怎地,还真就让她捡来了一只小老虎。
这小老虎便是关大壮,也就是眼前的黄衣大汉。
关大壮跟着关花婆长大,一人一虎像是出马和仙家,但更像是母子。
关花婆是神婆,晓得立堂坐庙的法门,而关门村二十里外刚巧有个空有香火,却没有神灵坐镇的山君庙。
这样现成的庙宇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上好堂口。
于是关花婆就把这座庙当成了养老虎的地方。
如此将近十年过去,山君庙的香火就鼎盛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至于为什么如此鼎盛,则是因为老台山周围二百里方圆,都成了关大壮的领地。
凡有山贼土匪步入领地范围,关大壮便会将其驱离,遇见受伤的猎户,或是野外受伤的村民,它还会将其背到村镇上去。
就这么,山君庙收聚了方圆数百里的香火。
有时甚至还有千里之外的人慕名而来,就连当地县令都感其良善,特意让人修缮庙宇,并亲自前往奉香参拜。
日子若这么平淡的过去倒也罢了,可就在这个当口,北方闹了灾,有许多逃难的人跑到了津门地界。
有流民许是听闻山君庙灵验,觉得来到这里的善人也多,于是就把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丢到了庙门外。
关花婆一个黄花闺女,原不该收留这孩子,可她觉得这孩子和她有缘,就和当初被遗弃的大壮似的,她应该给收养起来。
就这么,年纪轻轻的关花婆就当起了娘,周围人听说这事,再加上神婆这层身份影响,便也没人肯与她说亲。
在孙二壮满周岁的时候,关花婆去羊圈挤奶,结果却看见母羊身子底下多了只瘦叽叽的小老虎。
那虎凶的很,小小的一只吃起奶来却恨不得把母羊也给吞了。
关花婆心里高兴,寻思这是上天给她安排的好事,不然这小老虎怎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就找到她家了呢。
关花婆至今都不知道,那小老虎其实是关大壮叼来的。
香殿里头,关大壮后悔道:“关小虎是被母虎遗弃的幼虎,原也不是老台山的虎,而是我跑山的时候,在一处野山坳里发现。”
“后来灾情越来越厉害,这老虎却需要用血食供养,关花婆养不活它,于是我就替她狩猎,带血食回去养活小虎。”
“可这混账学会捕猎后,竟叼了一个小孩回来.”
徐青静静听着,直到听到关花婆把关小虎逐出家门时,他忍不住开口道:“这恶虎伤人性命,况且还是个孩童,若按人族规矩,就是为之偿命也不为过。
但关花婆只是将它放逐,并没有伤它分毫,它又哪来的怨恨,要咬死自己的养母和兄弟?”
关大壮摇头道:“这谁知道,人都说幼虎被抛弃,心里会不平衡,滋生许多怨气。它被生母抛弃过一回,如今又被逐出家门,许是因此心里记恨吧”
关大壮话音刚落,趴在地上一直闭目不言的瘦虎忽然开了口。
“我好心好意叼来血食回报她,她却不问青红皂白逐我离去,说到底她就是偏心,只喜欢你和这胖子!”
关大壮怒道:“你胡沁什么!干娘岂会偏心?莫说是你害了人命,就是我杀了人,或二壮杀了人,干娘一样不会谅解!”
瘦虎沉默片刻,冷不丁说道:“谁说那小孩是我咬死的?”
关大壮一愣,接着它就听见瘦虎嗤笑道:“那小孩被人掐死准备丢入锅中炖煮时,被我劫去。”
“她只说过不许伤人性命,可没说过不许吃人。”
说到这里,瘦虎似乎有些累了,他闭上眼睛,语气莫名道:“那些人都在吃人,她却整日吃些素斋,我叼个人回去,有什么错”
“你!”关大壮瞪大眼睛,气喘如牛,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又都变成了骂人的脏话。
“混账东西,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你吃了那许多人,又咬死了干娘,还觉得自己没错?”
一旁,徐青听得眉头直皱,也就他不是个活人,不然血压怕是都止不住来回窜。
这些披毛戴角的鸟兽之类,哪怕开启了灵智,思维方式也和人大不相同。
而这关小虎又是个从小被母虎抛弃,心里极度不平衡的主,关花婆起初收留它兴许就是错的。
不过相对于性情极端的关小虎,徐青反而对黄衣大汉更感兴趣一些。
按关大壮所说,它也是被关花婆捡来的,但它却并没有异常的表现。
徐青看着眼前包含人兽和家庭伦理元素的大戏,便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不过看戏归看戏,该做的事他还是得做。
“二壮,你还杀不杀了?你要是不舍得,我可就要亲自动手了。”
公归公,私归私,关小虎袭击他的仇,徐青可一直都记着。
孙二壮闻言瞬间醒悟,他双手持握司南剑,高高举起,就要往瘦虎脖颈上落下。
关小虎睁大虎眼,浓郁的虎煞涌出,震慑住了孙二壮的心神。
然而就在此时,香殿里忽然响起了诡异的说话声。
“小虎,小虎”
那声音就像是一个瞎眼老太,在村口一边摸索着走路,一边呼喊自己贪玩的孙子回家吃饭一般。
徐青皱眉看去,就看见停放关花婆尸体的棺材上多了一道老太太的身影。
香殿里,俯卧在地上的关小虎浑身一僵,眼中的煞气瞬间消散无踪。
它虎口嗫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
孙二壮似乎听不到关花婆的声音,他摆脱煞气影响后,大吼一声,手中的宝剑便落到了关小虎的脖颈上。
虎皮坚韧似铁,孙二壮憋红了脖子,也刺之不进,徐青看到此景愣了一瞬,正当他准备搭把手时,就看到孙二壮手背上长出了许多虎毛,下一刻一声虎吼响起,司南剑应声破开虎皮防御,径直贯穿了瘦虎的脖颈。
徐青心有所感,他抬头看去,就见先前的黄衣大汉双目紧闭,好似睡着一般。
原来是虎君上身,助力孙二壮斩杀了妖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