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天。
现在不抱,等他醒来,没准连手都摸不到了。
*
马车悄悄从后门驶出茶楼,七拐八拐地避开闹市,没过多久,就到了祝府附近。
车夫是知韫安排的人手,把人送到后,没有多话便自行离去。
卫听澜没走正门,寻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扛着祝予怀小心翼翼地翻进竹院。
刚落地,就对上了蹲在廊下的易鸣。
四目相对,易鸣豁地一下站起身,惊愕道:“你,你们……公子怎么在你那里?!”
卫听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祝予怀从肩上放下来:“我也想问。他独自一人去了望贤茶楼,你竟一点也不知道?”
易鸣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公子一直在屋里补觉,我看床上鼓鼓囊囊的,外袍、腰带都好好地搭在屏风上……”
“拿衣裳伪装的障眼法罢了。”
“可我一直守在院里……”
卫听澜叹气:“正门不能走,他还可以爬窗。你主子就是长得乖,你真当他是没心眼的小绵羊?”
易鸣噎了一下。
卫听澜不想跟他浪费时间,抱起祝予怀进了卧房,将人安置在床榻上:“我给他用了助眠的药,不伤身,就是得睡一日。你守好他,明日千万别让他出门了。”
易鸣跟在后面,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慎重起来:“都准备好了?就在明日?”
“嗯。”
睡梦中的祝予怀不安稳地动了下手指,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卫听澜本欲转身,脚步又顿了顿,握住他的手仔细地掖回被褥里。
他看着床上的人,轻声承诺道:“我会回来的。”
*
翌日寅时,午门钟声过后,文武百官一如往常地进宫上朝,听政议事。
随着天光渐亮,皇宫外的康衢大街也慢慢热闹起来。负责看守宫门的武卫们下了夜值,三三两两地闲聊着,去早市上买烧饼。
“真是奇怪,近日与我换值的都是些生面孔。武卫在招新人吗?”
“谁知道呢。你说这看门守鼓的苦差事,升迁无望,俸禄又少,何苦来哉?”
“就是啊,登闻鼓几百年也没人敲一回,有什么可守的?我巴不得自己早点调走。”
热腾腾的烧饼出了炉,武卫们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蹲在街边狼吞虎咽。
忽有一人余光瞥见什么,迟疑地停下了咀嚼:“咦,那是……”
同伴们不明所以,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瞥见了几道惹眼的身影。
人潮来往中,有一男一女披麻戴孝,正往午门的方向前行。其中那妇人簪着象征未亡人身份的白花,手里捧着的,赫然是件残破的血衣。
在她身侧,还有一名手持箱匣的年轻女子,一身素衣,以纱覆面,看不清容貌。
这奇怪的一行人与市集格格不入,来往的路人或惊诧、或不解地望着他们,都下意识让开了道路。
捧着烧饼的武卫们面面相觑。
这又是孝服、又是血衣的,该不会是有什么奇冤大案,要去午门击鼓鸣冤吧?!
*
同一时刻,祝府卧房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易鸣正靠着门犯困,一下子被这动静惊醒了:“公子?”
祝予怀刚刚醒来,想要下床却使不上劲,一个不留神,就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易鸣赶忙过来扶他。
药效显然还没过,但肢体的疼痛让祝予怀的神智清醒了一些。他回忆起昨日的事情,一股怒火烧上心头。
卫、听、澜!
易鸣想扶他回床上,但祝予怀一把抓住他,哑声吩咐:“阿鸣,帮我把师父留下的药箱拿来。还有,立刻去备马。”
药箱里有针灸用的针具,不管有没有用,多少能让他清醒些。
易鸣为难道:“公子,您现在需要休息……”
祝予怀加重了语气:“我再说一遍,拿药箱、备马!”
易鸣犹豫片刻,歉疚地垂了眼:“我不能去。”
祝予怀顿了一下,气得身形不稳:“濯青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我是体弱难医,但我还不是废人!你们……”
他一激动,干哑的喉咙泛起腥甜,止不住地俯首重咳,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
易鸣吓着了:“公子……”
“别叫我公子!”祝予怀咳得喘不过气,奋力挥开他的手,“你既不肯听我的话,与我不是一条心……今日便回雁安去!”
易鸣跌坐在地,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从没见过祝予怀发这样大的火,更没想过祝予怀会赶自己走。
祝予怀扶着床架,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咬牙掐了自己一把,瞥见烛台边剪灯花用的剪子,拿起来就要往手臂上划。
“不要……”易鸣几乎是扑了过来,死死地拦着他的动作,颤声道,“公子,我听话,我听话!我去拿药箱!”
*
午门外,百姓们纷纷驻足,神色各异地看向登闻鼓前的几道人影。
庞瑛和颜庭誉已经停了步,而走在最前方的庞郁当着守鼓武卫的面拾级而上,一直走到了登闻鼓前,从架子后抽出鼓锤。
庞瑛望着他的背影,捧着血衣的手微微攥紧,颜庭誉站在旁侧,安抚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在午门武卫们戒备的注视中,庞郁伫立扬声,高喊道:“芝兰学子庞郁,在此击鼓投状,状告泾水贪官,为青荷县县令崔文勉、为泾水流离失所的百姓求公道!”
鼓锤重重落下,一下比一下更迅疾。雄浑的鼓声隆隆作响,绵延不绝,顷刻间响彻朝野。
正在上朝的百官听见鼓声,都面露诧异,停下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