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龙虎的府邸就坐落在南附城。
某种意义上,他其实试图起一种表率作用。
当然,西海龙虎毕竟是神光门徒,他的表率作用,在其它人眼中也就那样。
神光已经搞出了东附城,现在又要顶着仙盟的压力再搞南附城,很多人都是不看好的。
但莽象法诏之下,红灯照疆域内的底层散修开始大量的进入西海,情况又不一样了。
很多事,初见时,大家都只能看到表象。
仙尊们的棋局,只有到落子的那一刻,才能显露真容。
因为那些新西海修士没什么购买力,如今的南附城依然没有多少人气,但有斗法场和西海第一拍卖行在,此地往来的修士确实多了不少。
西海龙应付过来送信的郑彦,就带着王玉楼的手书,将其亲自送到了西海龙虎手中。
对于王玉楼,西海龙虎观感很特殊,这个人最开始在南附城空手套白狼时,把他气的够呛。
哪怕神光亲自下令,他依然对王玉楼一枚灵石不花,圈走一千亩地的事情无法释怀——那可是整整一千亩。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是神光急,也不是王玉楼贪,是他西海龙虎看不懂大局。
尤其是过去两年,随着王玉楼借镇妖宝楼案几番折腾,斗法场和西海第一拍卖行也越发的红火,西海龙虎对王玉楼就更不会有意见了。
小王,是个好后辈啊。
然而,在看完王玉楼的手书后,西海龙虎的脸色就和被三十头驴滋过似得难看。
“长老,怎么了?”西海龙被西海龙虎的表情吓到了。
要知道,西海龙虎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性子,能让他如此动容,信中的内容,必定牵扯甚大。
“上个月,斗法场挣了七枚灵石,王玉楼告诉我,他愿意添上九百九十三枚,凑个一千枚,好送四百枚给我们拓展司!”
西海龙虎咬牙切齿的将手中的信碾成了齑粉。
“一千亩地,一年收益五千枚确实少了些,不过长老,斗法场毕竟才刚刚走上正轨。
而且,南附城目前的修士数量实在太少,很多住在仙城中的人不愿意多跑一段路过来看。
王玉楼对斗法场还算上心,他在西海认识的朋友、伙伴,能拉上去斗法的都上去了。”
西海龙虎可以气,但王玉楼态度实在好,他们没法说王玉楼的不是,因而,西海龙选择谨慎的给自家长老递个台阶。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他拉了那么多人上去斗法,斗法场才没办法盈利。
他的那些朋友,都是大族的人,散修们不敢赢!
而那些人赢了后,会在王玉楼的默许下,兑换积分清单中最好的那些东西。
比如筑基辅助灵丹,比如灵宠,比如上品法器。
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支出,没有暗中的折扣。
斗法场的公账因而就会大出血。
最后,王玉楼借着斗法场,把人情做给了自己的朋友。
大头花出去了,他拿一千枚灵石补偿南附城拓展司。
小龙,你说这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的,王玉楼其实做的不过分,人家至少拿出了一千枚灵石来做分肥之用。
但西海龙想了想,还是选择照顾一下自家二长老的情绪。
“长老,要不我让虎弟去和玉楼谈谈?”
在南附城拓展司,西海虎的作用就是仗着自己长期以来的直爽之名,做一些可能有问题的事情——也是背锅位。
但西海虎的背锅位和连成贤那类不一样,属于可重复利用,也不会真的因为锅影响自己的发展。
连成贤背锅是因为他不属于自己人,西海虎为自家人背锅,属于为大局而发光发热。
“妥当,另外,那西海第一拍卖行,以及王氏修的那片出租给散修的院子,对了,还有那家酒中仙酒楼,都要和王玉楼好好谈谈。
斗法场的盈余我们拿四成,这是谈好了的,可他那些产业虽非斗法场,却都修在不掏灵石的地上,也该给我们四成!”
西海龙虎对王玉楼的意见可不是一点半点。
可等他见西海龙领命离开时,又喊住他,补了一句。
“别忘了,提醒西海虎机灵点,不要真得罪了王玉楼。”
西海龙无奈点头。
能怎么办呢?
修仙嘛,是这样的,打当然可以打,打起来他们一点都不怕王玉楼。
但他们又不是莽象仙尊,有掀桌子的担子。
所以,只能这样喽。
——
“你让我去要账,还让我不能撕破脸,这不就是装孙子嘛!”
西海虎‘啪’的一声把手掌拍在了灵木案上,肥厚的黑手当即就把灵木案拍成了碎片。
他和王玉楼的关系,属于表面兄弟中的表面兄弟。
王玉楼假惺惺的喊他虎大哥,他假惺惺的喊王玉楼‘玉楼老弟’。
本来这种关系就有些岌岌可危,现在一去要账,不就彻底凉凉了么?
给社团办事,当然要尽心尽力,可西海虎看的清楚,人家王玉楼不一定会给自己面子。
那种逼人,属于永远不叫,叫起来谁也拦不住的款,心里的主意明白着呢。
“不是装孙子,也不是要账——王玉楼不欠我们什么。
总之,你要摆正态度,拿出仙尊门下的气势。
在不做孙子的同时,把灵石要回来。”
听了西海龙的分析,西海虎更憋屈了。
“那不还是要账么
需要让王玉楼服软,又不能得罪。
还不能装孙子,还要我拿出仙尊门下气势。
这活要不你去?”
大家都在用力的活着,王玉楼难,西海虎和西海龙也难。
面对西海虎的甩锅,西海龙耸了耸肩。
“王家的族长不欢迎我,你知道的。”
修仙者中不存在心理疾病的说法,如西海龙这类男娘,在哪都不受人待见。
西海虎叹了口气,道。
“我就是装孙子的命,行了,我懂你的意思了,逼他,我用最孙子的样子逼他!”
王玉楼是这样的,如今,他已经成为了西海知名的人物。
就是神光门下的西海龙虎,也不好直接以势压人。
哪怕在占着理的情况下,也必须小心翼翼的先派手下的牛马和王玉楼接洽着表达意见,
——
今日的玉阙府,比过往多了分严肃。
西海龙虎注意到,玉阙府的门口竟是站了两个看门的。
“今天是有什么大事?我的好贤弟没通知我啊?”
在门口收起坐骑,西海虎向看门人询问了起来。
“西海虎前辈,近日我族荣文家老在府中闭关筑基,您请进。”
在玉阙府闭关筑基?
这里又不是什么特殊的灵脉、灵机汇聚之地,更没有五华灵粹池之类的特殊灵景,提高筑基的成功率,在这里闭关,不合适吧?
西海虎思量着,入了府,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阙府门口处的灵景,已经被临时改造出了一座特殊的聚灵阵法,隔着阵法,西海虎都能感受到其中激荡的灵韵。
王氏这是在直接烧灵韵提高筑基成功率。
灵机不足?
烧灵韵!
玉阙府庭下的左侧,布置了一小石几,王显茂躺在躺椅上,正在假寐,见西海虎来了,当即起身相迎。
“虎师弟来了?”
西海虎咂摸了下嘴,指着被阵法覆盖的灵景池,问道。
“这花费恐怕不低吧?”
王显茂哈哈一笑,道。
“哈哈哈,灵石就是用来花的嘛。”
西海虎顿时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你是王氏的族长,你说王氏不缺灵石,那我就真信了!
然而,王显茂多谨慎的人,他下一句就堵死了西海虎想要要账的可能。
“王氏的家底这次都烧完了,还倒欠了不少灵石,只希望他们能一次筑基成功。”
贱人!
“他们?不止王荣文一人?”
西海虎的话刚刚说出口,附近的灵机就紊乱了起来,王显茂没有回答,而是从躺椅上直起了身子,看向那阵法遮掩下的灵景池。
灵机紊乱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王荣文的笑声便从阵法中传来。
“哈哈哈哈,族长,我成了,我成了!”
刚刚突破筑基的荣文家老疑似过于激动了,王显茂担心他会影响到同样在灵韵阵法中闭关的王玉楼,当即传音道。
‘闭嘴!’
王荣文臊眉耷眼的从阵法中钻了出来,见到西海虎在,赶忙下意识的施礼,施礼到一半,又想起自己也筑基了。
最后,只别别扭扭的施了个平辈之礼,看的王显茂一阵皱眉。
“好了,先去稳固修为吧,拿出点筑基的样子来,以后你也要扛起王氏的责任了!”
王荣文去稳固修为了,族长看向西海虎,和煦的问道。
“西海虎道友来此所为何事?”
他大概猜出了西海虎的来意,无非是找王玉楼商量斗法场的分账之事——王玉楼让郑彦送信的事情族长当然清楚。
但王玉楼专挑自己准备筑基的时候报账,就是打算先把这次报账糊弄过去。
不是王玉楼鸡贼,更不是王玉楼对仙尊不忠诚,实在是很多具体的事情,王玉楼也不好管。
陈养和想要去斗法场中玩,他能拦着吗?
还是说,李海阔家的嫡脉想去斗法场中‘证明自己’,他能拦住?
都不好拦,王玉楼也难。
很多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对于如何处理这些麻烦事,王玉楼的计划是,等自己筑基后再搞。
仙盟的法度,原则上比天大。
大修士的利益,原则上是第一位的。
但对个体的修仙者而言,修为同样是第一位的。
王玉楼练气时的威名已经很高,但肯定不如筑基后的自己高。
修为往上提一层,很多事情又不一样了。
到那时,王玉楼就会是年轻一辈中无可置疑的翘楚角色,他的话,也能更好使。
重点是,好开口。
实践就一定会遇到问题,修为提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问题——类似于‘用发展解决问题’的仙侠版。
仙盟的分配制度王玉楼不敢动,但只要他的修为上去了,斗法场中的事情,他自然更好施为。
“这不是有点想玉楼了嘛,就过来找他喝酒,没想到他和弟妹都在闭关筑基,这样吧,显茂道友,我和你一起为他们护法。”
西海虎决定装一把自己人——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给玉楼护法嘛。
等王玉楼出关后,他总不好拒绝为他护法的西海虎的小小的、合理的意见吧?
“这”
王显茂有些头疼。
是,神光疑似和莽象联手了,大家说起来也是盟友势力的成员。
但毕竟是两个系统的,你西海虎怎么就这么不见外?
能怎么办呢,又不能赶人。
“行吧,道友请坐,请坐。”
王显茂撒木成椅,当即又给西海虎变出一只躺椅来,示意他可以躺下来慢慢护。
两天后,玉阙府内的灵机再次乱了起来。
没多久,周映曦便难掩兴奋的从阵法中走出。
哪怕再多压力,在筑基有成的这一刻,她至少是快乐的。
有血髓宝还丹改善资质,增补底蕴,周映曦筑基,自然比王玉楼筑基的更轻松。
那可是天劫宝丹,两年多来,周映曦不过堪堪吸收了其药力的五分之一。
或许在她筑基后,吸收药力的速度就快了。
如果把周映曦算作王家人,那现在,王氏已经有八名筑基了,五嫡脉,两外姓,一嫡脉道侣。
八名筑基,这样的体量,很多紫府大修的家族也不过如此。
其中的关窍在于,一个家族的影响力和利益范围是有限的,族中的筑基多了,就不好安排位置了,内部分配就可能出现问题。
不过,就像西海忠诚说的那样,如今确实是个变局前夕的时代。
至少,对王氏而言,这个变局是必然的。
他们是莽象的附庸,莽象能再进一步,别说王氏八名筑基,就是十名也不多。
莽象若是不能再进一步,王氏筑基多些,也能在未来的风雨里更好的立足。
“显茂道友,王氏一门八筑基,就算放在红灯照,也是个不小的派系了。”
西海虎有些感慨的说道。
对于一个宗门或者势力而言,其内部的派系不是依靠绝对人数优势而获得竞争力的。
有着八名筑基的王氏,当族中筑基团结在一起时,他们在红灯照中的影响力就会极大——小于紫府家族,但高于很多寻常的筑基小家族。
这其中的逻辑,就和滴水洞袁氏、浊氏类似。
不是所有人,都敢无畏的踏入那永无止境的内斗中。
大部分紫府无望的筑基修士,想的最多的,不过是多挣几颗延寿丹、多培养培养族中后辈而已。
“小,小的很!这些年,红灯照的筑基翻了一番。”
王显茂苦笑道。
他其实有个猜测,即,祖师可能早就在准备战争了。
红灯照功勋堂分部巡回收割看似是为祖师收割,其实,也为红灯照内的散修、底层修士带去了筑基的机会。
当红灯照筑基井喷后,打天蛇宗,就不算难了。
大修士的数量上,红灯照再少,也至少能守住山门。
而且不打内战,单单把战争烈度升级到筑基,也能实现灭宗的效果——把天蛇宗的那些大修士踢下牌桌。
若是这个猜测为真王氏这么多筑基,是好是坏,就难说了。
“显茂道友谦虚了,你们家有玉楼在,未来.嗯?”
莽象仙尊使用了自己的成道之宝天穹冠,天穹上的星辰动了起来!
四极五域八荒(虚指)中,那些还停留在天地间的紫府早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当王显茂和西海虎此时注意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然而,天上那些被莽象勾连的星辰,只是稍稍动了片刻,便又陷入了沉寂。
这是莽象仙尊察觉到了天蛇的窘迫,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选择收了神通、直接撤。
大修士们辛辛苦苦,修行了那么多年才走上去,怎么可能轻易出手?
王不见王,天蛇再窘迫,也是实打实的老牌妖王。
欺负欺负就差不多了,莽象不会真冒着被天蛇拉去垫背的风险,装什么无意义的逼。
“这是怎么了?”
王显茂警惕的起身,看向天空,但他又怎么可能看出莽象的水平呢?
真正的差距是,对方出手了,但你看不懂对方的招式。
“或许是有人开紫府失败了?”
西海虎也不太确定,修仙界的幺蛾子多了,他才活了两百多岁,哪能全都见过。
在周映曦筑基成功半个时辰后,王玉楼终于等到了自己筑基的那一刻。
幽蓝色的溯脉癸水气在如同开了双向四车道般的宽阔经脉中激荡。
二十年来,日日夜夜修行积累下来的经验与底蕴,就像两只蓬勃着、怒吼着的引擎。
清溪坊中,被神光摆弄的绝望。
滴水洞内,被袁道深几次三番折腾的无奈。
红灯照里,被旦日莫名其妙拔升修为的恐惧。
西海辽阔,但王玉楼却只能以棋子的身份,被人推到属于他的位置。
他的命运,好似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王玉楼理解这些事情都是必须经历的,仙盟的规则如此,修仙界中的大修士向来如此。
甚至,王玉楼其实算是很幸运很幸运的。
在清溪坊,有家族的庇护。
在滴水洞,有显周老祖贴身保护,家族四位筑基先后为他站台。
便是在红灯照,莽象和旦日也没有真对王玉楼做什么。
拔升修为,在西海被指定与周映曦成婚,外人眼中,王玉楼事实上就是莽象仙尊门下的天骄。
他太幸运了。
但人心啊,是逆流水。
总想高了一层,再高一层。
王玉楼不想做棋子,更不想成为代价和炉鼎。
癸水,癸水。
助我成道吧!
幽蓝色的溯脉癸水气在王玉楼的周身显化,他整个人都有些幽暗了起来。
在诸多筑基辅助灵丹的帮助下,王玉楼突破筑基的过程,是绝对安全的。
金瓯筑基丹更是不凡,它是王玉楼修行以来,吃的第一颗破关灵丹。
而且,还是最好的那类破关灵丹。
但,王玉楼没感到金瓯筑基丹的作用。
他在此时,只看到了自己。
砥砺前行的,不懈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