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听完,都把自己占卜挣来的钱打赏给说书人,时间久了,好似形成了规矩。他方才拍了拍衣服,将褶皱抚平,说书人正准备说什么,一锭银子已经放到了说书人手里。
“老先生,这十两银子,我来帮他交。”
楚留香笑道。
季知白轻笑着看向说书人,示意他收了银子。
说书人走后,季知白看向楚留香,道:“香帅这么快就来了?”
楚留香沉默半晌,才笑着叹了口气:“小先生早就知道我会来?”
季知白点了点头,道:“我早知道你会来西京,我一直在等你。”
楚留香那种酸胀的感觉蓦然消失不见,仿佛沟壑被填平,丘壑被铲平,心里平坦极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季知白苍白的脸,忽然说道:“小先生总是喜欢叫我香帅。”
那日楚留香方才让季知白叫他“楚大哥”,然不过数语,季知白嘴里的称呼却又变成了“香帅。
季知白温顺地改口:“楚大哥。”
他好像一只兔子,温顺无害,没有杀伤力。季知白并非世家公子,却有光风霁月的气质。他有时会有些市井行为,比如说第一次“诈骗”了楚留香十两银子;有时也会故意骗人,只是技术还不到家,很容易叫人识破。
但不会有人和他计较,楚留香想。
季知白见楚留香那时眼睛看着他,含着笑意,有些不解地挥了挥手,“楚大哥,怎么了?”
楚留香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的行为,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季知白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楚大哥,我邀请你去我家坐坐。我想,你也有事情会想要问我。”
楚留香诡异地不再说话。因为万花丛中过而不沾一叶的香帅此刻发现自己的不寻常。
将近城东尽头时,已是黄昏。高大城墙的影子斜倒在地上,和树影杂了一片。
季知白月牙白的衣服染了色,金黄浸红霞,色彩斑斓,成为流动的动态的画卷。
楚留香见他停留在最僻静处的一座小房子前。虽然有些简陋,但进入里面却发现应有尽有,独有一番情趣风雅。
季知白邀请他坐下,然后拿起有些冰冷的茶壶,自然地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下意识地接过,触手却是冰凉。季知白解释道:“楚大哥难道不明白,待客最基本的就是一杯热茶?”
季知白想起那天晚上楚留香用内力将冷水温热的事情,因此才有了现在的行为。
楚留香显然也是想到了,轻蹙的眉头散开,果真用内力温起了茶水。如果让江湖上的人知到,堂堂香帅,内力深厚的楚留香竟然如此慷慨地用自己的内力热茶,恐怕要大跌眼镜。
不过季知白倒不这么想。楚留香一贯大方,大方于给予,博爱而多情。
如此博爱无私的人,会有自己的私欲吗?他的私欲究竟是什么?是姬冰雁和胡铁花这样的好兄弟?是苏蓉蓉李红袖那样的红颜知己?
季知白托着下巴思考,楚留香已将茶水热好,倒出来时已冒着热腾腾的水汽。茶叶在杯里浮沉、软化、舒展,从乌黑皱起的一团,变成青绿鲜嫩的一片。
每个人都有私欲,他有,楚留香也有。
季知白一动不动地看着楚留香,见他望来,心头猛地一跳,却仍然没有移开目光。
第18章 冰火两重(已捉)
楚留香见季知白眼神飞快地躲闪,下意识地生出关切之情:“你近来,身子可还好?”
季知白闪烁跃动的眸光顿时定了下来,垂眼掩饰了不安,口中模糊道:“还好。”
楚留香却不大信。他看着季知白捏着杯子,以至于指尖有些发白的样子,叹息着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季知白摇了摇头,楚留香欲言又止,思虑片刻后,便体贴地不再问。只是他对季知白离开的手段实在好奇。
季知白听到他发问,神情自若地说道:“我和无花交换了条件,但他只答应帮我出石窟。我出了石窟之后碰到两个黑衣人,我给他们算命,他们便带我离开了。”
楚留香惊奇道:“你出来时又遇到的那个人是谁?”
季知白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其中一个人叫裴一,而裴一喊另一个人‘主人’。他们把我带到兰州后就不管我了。万幸当地有个酒娘还挺喜欢我的,我给她算了姻缘之后她一开心就给了我一些银子,于是我买了便宜的马匹,一路向东南回到了西京。”
楚留香听罢,有些古怪地笑了起来:“恐怕那个酒娘并非是开心。不过我觉得,她的确很喜欢你。”
他没有问裴一的事情,下意识地就相信了季知白。只因季知白本不应该知道这两个人,也不应该知道沙漠外的那个酒店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