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才她眼底的防备之色,想起前两日她明明害怕却逞能撩拨的行径,又想起她适才说得那句“互惠互助”,萧赫忍不住轻笑一声,似在无奈,又似自嘲。
成婚前确如此言说,他亦承认她做得很好,进退有度,分寸得宜。但在同房一事上,她看似主动,实则却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这又算什么?
萧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女温软的唇。
互惠互助。
起初,他确也做此想。
但眼下,他好似生出了多余的贪念?
窗外起风了,风声簌簌,吹打窗棂。
萧赫将目光收回,止住念头,没往下想,只抬手将对方身上的锦被盖好,而后吹灯,掖被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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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夜色深浓,月影浮动。
西北角库房,火势早已扑灭,房中未曾烧到多少,只一间无人的库房窗门被毁,留下灰黑一片的火烧痕迹。
常嬷嬷隐身东宫多年,一直生活在这排杂乱无人的库房中。眼前这间,并非她往日居住之地,却存了不少她的珍稀药材,如今已然付之一炬。
房中并未点灯,昏黑一片,银白月月光依稀照落,萧珩看着屋中狼藉,目光愈发阴森幽沉。
身后脚步声至,是前来禀报消息的内侍:“奴才元简,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珩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微微侧首,示意人说下去。
元简乃元禄义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元禄瘸了腿,又几次把事办砸,萧珩不过给了些许暗示,这元简便立刻会意,已将人收拾干净。这样踩着师父的骨血上位,不择手段之人,正是他眼下需要的。
元简会意,俯身垂首道:“禀太子殿下,常嬷嬷的尸首仍被扣在刑部,未丢弃至乱葬岗。但属下等已盯紧刑部,一旦有机会,必将常嬷嬷的尸首取回,运回西柔厚葬。”
萧珩隐在幽暗中的目色一凝,愈发阴森幽沉。常嬷嬷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他养在皇后膝下,虽有太子头衔,但却也无时无刻不活在太子头衔的阴影笼罩下。
皇后对他只有储君的期待,和些许虚伪的所谓关爱,若行事不合她意,便是明里暗里的敲打,连迎娶正妃这样的婚姻大事,他几番相求,皇后都不愿助他求娶沈氏,害得他错失良机。唯有常嬷嬷,愿听他助他,为他出谋划策,然现如今……
眼前浮现数月前,常嬷嬷在库房中将迷日红拿出,交予他手时的画面。
“此药名迷日红,取于西柔迷日红花之精粹,大雍无人识得。且此药无色无味,溶于酒水,绝不让人发觉,殿下放心。”
“届时,老奴会安排人在暖阁中再燃一味香料,与迷日红两相作用,可将药效发挥到极致,万无一失。”
“有劳嬷嬷费心。”萧珩回道。
“殿下身份尊贵,沈氏能得殿下亲眼,是她之福。”常嬷嬷说着,苍老面上扬起一笑,满是褶皱的脸上,痕迹更显,“待日后殿中荣登皇位,西柔便可不再受制于大雍、北狄两国。公主泉下有知,必以殿下为耀。”
“您是公主最爱之人,当年公主为将您送至许后膝下养育,不惜筹谋自戕。望日后殿下登上皇位,永不忘公主之恩。”
思绪回拢,萧珩眼色倏然更沉,阴森目光扫过房中破败,满目狼藉。
常嬷嬷藏身东宫多年,知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萧赫竟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勘破她身份,且找到破局之法,使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将人劫走。
萧赫,孤今日失去的,日后定要百倍讨回。常嬷嬷的命是,沈青黎夫君的身份亦是。
想到沈青黎,本隐隐作痛的心倏然更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绞痛感在心口撕扯。喉间一股腥甜冲上,口腔中充斥着血腥之味。
幽暗中,萧珩握紧双拳的指节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半晌,萧珩偏头啐了口血出来,抬手抹过嘴角,声线沉而狠厉:“盛京城郊,距宁安寺不远的安慧寺,有一孟姓僧人,孤会书信一封,你亲自将信送到。”
幸而他早留了一手,宁安寺虽毁,但他在京郊部署的寺庙并不止一间。宁安寺大火后,余下的几名心腹皆去往安慧寺中,孟初大师本姓蒙,西柔人,是当年护送母亲入京的侍卫之一,先前他几番相劝,他未有动容。如今,常嬷嬷已死,父皇又禁了他的足,最让他痛心的还是阿黎如此待他。
你等不仁在先,孤便也无需有义了。
房中幽暗,四下阒静,元简躬身立在一旁,后脊背的冷汗缓缓渗出,终于听到太子吩咐,忙将身子俯得更低,恭敬应道:“是,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