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 / 2)

翌日清晨,秋雨绵延未歇,正值深秋时节,山间气候因这场雨而骤然转寒。

午后,雨势未停,却已转小,原本定下的围猎比试并未因这场寒凉秋雨而取消,反倒因为陛下的一句“雨中骑射,更有一番趣味”而热度更高,奖头又增一成,前来的世家子弟们跃跃欲试。萧珩亦在围猎场中,事情他已提前部署,越是到要下手的时候,他越要待在人多显眼的地方,以排除自己的嫌疑。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围猎场上,更方便她外出走动。

这几日,她一直派人暗中打探晋王行踪,今日他不在围猎场上,却是独自策马出了营帐,往婺山南面去了,虽道是赏景闲逛,但身上亦背了弓箭。

时间有限,早一分见到晋王,便能多一分胜算。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婺山舆图她已烂熟于心,沈青黎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往南,朝图上红圈标记的位置而去。

一路未见晋王身影,也未见其他人的身影,但下过雨的泥径之上,却能见一道崭新的马蹄印记。沈青黎对马匹也算有几分了解,所见蹄印深且略为宽大,当时良驹所留,这样好的马匹,绝非寻常侍卫所用。

靠近枫树林,湿泞的泥土被落叶遮盖,马蹄印记再难寻见,沈青黎站在岔路口处,目露茫然。

林中很静,耳旁唯有烈烈风声,烈风伴着细雨扑在面上,冰凉且带着几分微微的刺痛之感。守株待兔并非上佳之策,但眼下,她只能赌上一把。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继续朝地图标记处策马而去,待入枫树林后,为免打草惊蛇,便不再策马而行,只翻身而下,将马匹拴在一棵树旁。

耳边风声未小,反而越刮越烈,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沈青黎不得不将带来的披风穿上,殷红的颜色过于显眼,方才策马,她不敢披在身上,此刻耐不住严寒,她只得披上。

风声未停,北面依稀有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林木间隙间,一道一人一马的身影穿梭而过,沈青黎正在系带的手一顿,当是她等的人到了。

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待到马蹄声近,马上之人的样貌身姿亦能看得越来越清楚,正是晋王萧赫无疑。林中无人,她肩拢朱色披风,定能引对方注意,沈青黎并未高声,只迎风而立,静待对方策马而来。

远处疾快的马速逐渐放缓,马上之人似有所感地朝她所在方向看来,隔着一棵棵高耸木林,两人目光有一瞬的相对相接。

蹄声渐近,策马男子的身形样貌亦越来越清楚,直至在她身前不远处勒马停下。

“晋王殿下,臣女沈氏青黎,有要事告知。”

秋风凛冽,细雨斜飞,晋王并非翻身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未有言语,昏暗阴翳的天色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时间紧迫,生怕对方会走,沈青黎只深吸口气,继续道:“此地往前,南行八百余米处,有太子所布圈套,欲借秋狩时捕兽陷阱之假象,取三殿下之性命。”

“其余杀手、死士是否有布,妾暂不明。望三殿下就此止步,不再策马往前。”

枯叶飘零,风声烈烈,疾风将她肩上披风吹起,衣袂翻飞鼓动。眼前男子并未言语,只依旧坐于马上,许久,方才冷声开口:“太子妃所求是何?”

“三殿下怎知我有所求?”沈青黎闻言一怔,苍白面色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憔悴黯然。

“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你身为太子正妃,却将太子谋划尽数道出,更冒险立于此处,难道只为关心我得安危?”

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说是父兄不顾劝阻、贪功冒进所致。我已查到,兵部运送粮草有异,兵部侍郎嫌疑不小,甚至……,”

“甚至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若事成,你或可借此事扳倒太子,若不成,你也可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灼灼清亮的眼底蓄着水光:“反正我已无所顾忌,沈家如此,我亦没有多少念想苟活于世。”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仅此一次。”

手中缰绳一扯,萧赫只将马头方向调转,不再往前,转而朝来时方向策马返回,蹄声由近及远,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男子身影,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渐沉,本微弱的雨势渐渐转大。算着时间,围猎虽未结束,但若雨势继续变大,围猎不知会不会提前结束,沈青黎翻身上马,正欲策马返回之际,耳边倏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手持弓-弩的男子出现眼前,弩箭直指自己。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男子要悬长刀,侍卫打扮,但秋狩的随行侍卫只配弯弓,未配弓弩,眼前人不似侍卫,手中弓-弩倒像是东宫豢养的死士所用。

突然起来的变故让沈青黎措手不及,眼前人若真是东宫死士,她自报姓名身份,自可活命,但若如此,她出现在此之事便会败露,若萧珩追问,实难解释。

犹豫之际,一道马蹄声去而复返,沈青黎心口一紧,若是晋王去而复返,那就更解释不清楚了。身前“侍卫”亦应声看去,然下一秒,一羽箭破风而出,从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正中对方眉心,闲暇自额前流下,那“侍卫”双目瞪圆,直直倒下。

“埋伏的杀手已听到动静,你速离开此处,我会继续策马往前,会一会他们。”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身前停下,是去而复返的晋王。

逆着光,沈青黎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依稀见其冷硬的面部轮廓:“前行危险,三殿下你……”

“毫无准备,敌众我寡的时候,是危险。已知对方谋划,有所应对的时候,便不是危险。”萧赫沉声。

“而是机会。”

“可……”沈青黎犹豫,心中仍记挂对方安危,毕竟晋王是她查清父兄死因、为沈家正名的最后希望。

“太子妃若再不离开,待旁人来到,见你我幽会于此,便什么都说不清了。”

话音落,萧赫只将手中长鞭轻扬,长鞭落于对方马上,马匹长嘶一声,原地踏了几步。沈青黎虽握着缰绳,但病弱的身躯却没能坐稳,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无力握紧手中缰绳,仿佛快要栽倒下来。

方才那一鞭并不算重,萧赫没想到对方身体虚弱至此。也是这时,萧赫才留意到女子苍白的嘴唇,以及白到快无血色的一张脸。明明虚弱至此,却还以身犯险,策马来此,求得自己的信任和帮助。

眼见对方身子歪倒,萧赫长臂一伸,在对方腰上扶了一把,鼻尖有淡淡兰花香气萦绕一瞬,柔软触感擦过掌心,见对方已然坐稳,他方将手收回。

“事发紧急,太子妃见谅。”

右手收回,萧赫随即取出一块腰牌,交代对方手上:“回营途中若遇阻碍,将此腰牌示出即可,那是晋王府的援手。”

沈青黎点头,后知后觉地明白萧赫去而复返的目的,他要以身入局,借刺杀一事另做文章,以达到弹劾萧珩的目的。他有援手,本可以计划得更周全时再有行动,但却在听到此处动静,提前来此,为自己解围。

本絮乱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若说先前寻晋王相帮,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之举,那么此刻,看见眼前去而复返的男子身影。

沈青黎觉得,她求对人了。

“三殿下小心,”沈青黎看向对方,眼底神色几分动容,几分感激,余下皆是对眼前人的信任。

“青黎等着三殿下的好消息。”

马蹄原地又踏了几步,沈青黎坐稳身子,毅然扯缰策马离开。

若久留此处,非但毫无助益,反倒徒增麻烦,倒不如率先回营,他想借此事反制萧珩,她再暗中助他便是。

……

“小姐,”帐帘从外掀起,是在外值守的沈七步入帐中,“约定时辰已到,林公子在南面的杏花林等候小姐。”

思绪回拢,沈青黎点一下头,随即轻声趿鞋下榻,伸手将搭在椅后的墨色披风取下披好,还不忘将后头的兜帽戴上,方才掀帘迈步而出。

“你在此看顾好宋姑娘,不必随行。”

沈七并未让步:“属下不放心小姐安危。”

“半刻钟的功夫,若我未归,你便带人来寻。”沈青黎淡然道,对于林少煊的忽然邀见,她本不欲前往,但晚饭后他派人送来的纸条上直言,事关她的婚事,故她才会于夜里冒险一去。

但安危方面她很放心,林少煊虽不是能弯弓射月的武人,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前世和今生的种种遭遇早让她笃定,他不会害自己。且她腕上绑有袖箭,若真遇上什么事,自保足矣。

沈七抱拳:“属下遵命。”

月光如水,洒落婺山西南角的杏花林中。

杏花林间,林少煊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看着身穿墨色披风的清瘦身影由远及近,一双灵动清澈眼眸,在皎洁月光下更显清亮灼灼。

未及来人走近,林少煊便已先一步朝对方走去。

“沈姑娘,你总算来了。”林少煊的说话语气,同他面上神情一般慌乱焦灼。

“林公子久等,”沈青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不知林公子在字条所言的‘婚事’到底是何……”

“太子!”未等沈青黎把话说完,林少煊已先她一步开口。

沈青黎美眸微瞪,闻言却也没有多少意外,一张莹白如雪的面庞在皎洁月光映衬下,未见慌乱,反倒显得平静而淡然。

此事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自是因为她对太子的企图早就一清二楚,而意料之外则是因为林少煊口中竟会说出“太子”二字,想来是他知道了什么,故特意前来提醒告知自己。

“我今日去给姑姑请安,无意听到太子求皇后娘娘赐婚,而赐婚对象正……”林少煊说着顿了一下,只气恼着将视线撇开,随即愤然拂袖,继续道,“正是沈姑娘你!”

沈青黎眉心一蹙,很快从林少煊的话中理出头绪。太子走出这一步棋,看来是有些急躁了,如今坊间流言四起,他唯恐沈家兵权旁落,已然彻底沉不住气了。

晋王果然是他劲敌,先前她同林少煊已有过几次相看,京中其他人家也有过交集,那时的萧珩也听到风声,但却并未直接去求皇后。萧珩只是皇后养子,并非亲生,此举对他来说,并没有十足把握,反倒显出他内心焦灼,无计可施。

但他所求之人却是皇后,而非皇上。说明他心中把握不足,不敢贸然行事,恐惹皇帝不悦。

回想起前世萧珩夜入沈府之后,亲去求了皇上赐婚,但那时的状况却和现在截然不同。春日宴上发生之事已传遍整个宫廷,萧珩先是买通了钦天监,造出一个“有利国运”的大吉星象,再报着请罪自责的态度去求陛下赐婚,不仅不会惹怒皇帝,反倒显得他是个有担当、有责任之人。同时,那时的沈家重兵在握,即便是圣上亦要给沈家几分薄面,出了这档子事,赐婚迎娶,给自己太子妃之位,是最妥帖的安排。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避开了最关键的一环,后边的许多事便好办起来。即便萧珩心急如焚地求了皇后,但皇后终究只是皇后,她能做的仅仅是在皇帝身边旁敲侧击。眼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更没有圣旨,便是萧珩的请求未得允准的最好证明。

夜风渐疾,月影浮动。

林少煊的心犹如骤起的夜风般凌乱无章,看着眼前人低头抿唇不语的状态,他心乱如麻。

沈家不欲站队,沈将军早早为女儿相看婚事,便是不想将嫡女嫁入皇室,如今太子先行了一步,沈姑娘合该坐立难安才是,怎得看起来却好似淡定从容一般?

林少煊只当是沈青黎是吓傻了,身为男子,他该有所担当。

“青黎妹妹,”林少煊定了定神,大胆往前迈了一步,连带称呼都已改了,“青黎妹妹,若你愿意,明日,不,现在我就可以立即策马回府,求父亲派人上门提亲。”

“只要你有婚约在身,就……”

“林公子,”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沈青黎徒然开口打断,面色肃然,语气郑重,“林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顿,又顺势往后退一步:“青黎已然心有所属,不会旁嫁他人。”

林少煊双眸瞪大,坊间流言他自已听说,但却并未走心,毕竟流言不可信,他相信青黎妹妹对自己的情谊。然此刻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心有所属”几字,仿佛一把利刃直插心口,令他惊诧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当真是、是他?”林少煊难以置信地问。

话说出口,未及对方回答,林少煊又想起一事,此事本无意提起,但此刻听到对方反应,便觉该说出口:“青黎妹妹可知,圣上有意为晋王赐婚,眼下正在择选合适人家。”

此事是姑姑晚间派人告知,意在提点意瑶,要为自己的婚事考虑。

话落,沈青黎本清亮无波的眼底果然有一抹忧虑之色划过,虽很快消失不见,但终究没逃过林少煊一直紧盯的目光。

“当真、是他……”林少煊再次低声喃喃,似自言自语,更似难以接受。

“时辰已晚,青黎先回营帐休息了。”沈青黎并未回答,也未再有多言,她清楚林少煊的为人,也清楚他对自己的情谊,但二人间既无可能,便该早断干净,不给对方期望,也不再有所牵连。

沈青黎膝盖微曲,再次欠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林公子告知此事,告辞。”

……

夜风四起,将杏花树上的花瓣吹乱打落,萧赫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几瓣花叶,收回目光。

行走杏花林间,本是想走走吹散身上酒气,没想却叫他撞见了这样一幕。

距离太远,只隐约听到“婚事”二字。

林少煊的主动上前,沈青黎的退避福身,除此之外,还有风起时随风飘落的片片杏花花瓣。良辰美景,不知他二人的“婚事”谈得如何?

今晚“家宴”发生的种种太奇怪,也太意外,故方才他特派人打探了午后太子的行踪。果然,太子去求皇后赐婚,两人间还发生争执,最终以太子的愤然离去而告终。

即便当时,萧珩特意将宫人遣开,但他如此高声失态,终是瞒不住众人之耳。当时不仅有宫人、守卫听到,甚至连前去给林妃请安的林少煊都无意听到,所以眼下立即来给对方报信。

萧珩觊觎沈家兵权,此事他早清楚,但太子并非毫无陈府之人,竟为此失态至此,是他没有料到的。

沈青黎。

萧赫将目光放远,看向那抹正快步远去离开的纤瘦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幽深瞳仁浸入夜色,更显幽暗深邃,如周围夜色一般,叫人看不分明。

太子今日之举可谓无计可施,未能得逞,却不代表他会善罢甘休。已今日太子表现来看,他定还有后招,秋弥才刚开始,婺山又山多地广,太子再使出什么诸如春日宴上的龌龊手段,可能性极大。

然沈青黎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如今她已然知晓此事,又拒了林少煊的提议,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月色皎洁,萧赫本幽暗不明的眼底划过一抹亮色。

沈青黎是聪明人,若是凌云斋的种种布局是她的一种试探,那么眼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应当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而他需做的,暗中护她周全。

余下的,静待即可。

……

月色皎洁,照在人影二三的杏花林中,亦照在空无一人的宋家马厩外。

未装满干草的马槽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步伐轻巧,身手敏捷,未使守在营帐周围的侍卫察觉出一丝异常。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鬼祟身影快速离开,纵身一跃,身影隐入夜色茫茫的密林之中。

月光浅淡,夜幕茫茫,无人发觉马槽的干草堆中混入些灰绿色杂草入内。茎细长,有分枝,叶片上细密的缩皱在月光下斑驳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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