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渡猛地打断她,几乎是仓促地抱拳一礼,随即不等秀毓反应,便迅速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秀毓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娘亲,”怀中的裸裸小声开口,“小恩人哥哥好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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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渡终究没能继续留在岭水镇,但又不敢回山。
他怕听见云漾拒绝的话,怕看见那副因自己而残败的身子。粿粿的疑问和秀毓的感激让他头昏脑涨,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来。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太多了,他不能放任两人继续不清不楚地互相伤害。
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真相。
但上山之前,他还要找自己的叔父好好问一问。
想到封玉郎躲闪的眼神与恼羞成怒的脸,封渡薄唇一抿,眼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调转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那处宅邸疾步而去,每一步都压着化不开的心思。
然而,就在那处宅邸的高墙已隐约可见之时,他却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街坊邻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他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鄙夷、恐惧、怜悯兼而有之。
封渡脚步一顿,看着向他围来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诸位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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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璋说得不错,开春之后没多久天就暖和了起来,她已经翻出来压在包裹底部的轻薄衣衫,将其清洗后一同搭在架子上。
水滴滴答答落下,将地砖洇成深褐色的痕迹。梦璋摘下襻膊,转头看着正屋里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除了把大氅换成稍薄一点的披风,云漾的着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内里的衣物依旧带着厚厚的绒毛,夹层里填充着她两天前新套的棉花。
他更不爱说话了。
整日里端坐案边,几乎将各种书籍都看了个遍。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门,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脉络,像初雪覆着的寒玉,美则美矣,却透着冰封的死寂。
梦璋想,似乎经书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实云漾的眉眼生得柔和,脸上并未有多少棱角。此刻尘埃落定,他反倒显出几分从前未有过的舒展。
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细痕不知何时平复了,像初春湖面最后一块碎冰悄然消融。
他指尖翻动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处。
梦璋看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如今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比从前的沉郁更让人害怕。
梦璋如此想着,发散的视线陡然撞上一双平淡如波的眼瞳。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芸签不知何时已经被夹进书页,那本《南华真经》已经被搁置在一旁,封皮微微卷翘。
云漾甩了甩脚踝上的铁链,对梦璋道:“我想出去转转,我曾经种的那棵树,如今大约要发芽了。”
“公子……”梦璋为难地看着云漾。
“罢了,”云漾垂下眼,他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所以语气没有一丝异常,继续道:“那我想喝酒了,劳烦姑娘帮我去买一坛吧。”
梦璋松了口气,对云漾道:“我一早就买下了公子爱喝的酒,这就去拿!”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灶房。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云漾松了松被他自己捏到发白的指尖,常年畏寒的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云漾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何等境况不曾经历,如今竟会为这点小事掌心沁汗。
梦璋去的时间不长,与酒一同被搬来的还有中午的饭食。大约顾及着云漾要下酒,还多备了些蜜饯和干果。
他给云漾倒了些酒便坐到他对面,云漾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不经意问道:“姑娘不喝一些吗?”
梦璋给他布菜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善饮酒。”
云漾并未强求,只是执起那杯清澈的酒液慢慢喝下。
酒香凛冽,他人要么一次浅酌一小口,辛辣气息能减少许多;要么就一口仰头闷下,痛快又过瘾。而像云漾这般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从喉管流入肠胃才是煎熬。
这种强烈的刺激性从舌根逐渐麻痹全身,像一道火线灼烧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外力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梦璋盯着他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心中的警惕性猛然提高到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