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撑起身,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踉跄扑过去, 抓住云漾胳膊的瞬间, 他看清了云漾被风吹散的额发下那清亮的眼——没有睡意和恍惚,有的是一片让他毛骨悚然的清醒恨意。
“我睡不着来吹吹风,正好看见加固栏焊歪了。”那恨意消失得极快,快得让凌序几乎以为是错觉。再定睛看时, 云漾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与倦怠。云漾食指朝下点了点,说:“左边比右边高了些。”
凌序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强压下恐慌,朝云漾伸出双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小漾,先下来好不好?我马上检查,哪里不好我们立刻修。”
两人对峙了一会,云漾妥协了,他重新把双腿跨进屋内,张开双臂任由凌序把他抱下来。
“你在怕什么?”凌序把云漾放在床上,从床底翻出工具包,云漾看着他跨出去亲自修理栏杆的背影,声音很轻地飘过来。见凌序不答,他又淡淡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像针一样扎人: “是怕我从这里跳下去吗?”
云漾问得直白,直到凌序把工具重新塞进床底又换了身衣服,重新躺回床上时才终于回答。
“云漾...”凌序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声音闷在他的发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离开我,求你了”
胸腔的震动清晰传到云漾耳边,凌序正忐忑等着他的回应。
怀中人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变轻。云漾睡着了,并没有回答他。
窗户被关上,窗帘也拉紧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凌序视线落在虚空处,双手轻轻拍着云漾的背。
云漾是被一阵急促的雨声唤醒的。
十月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砸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屋檐下挂起了浑浊的雨幕,重重砸在昨夜刚修好的防坠网上。
云漾看了眼表,已经七点了。
凌序推门而入,见云漾起床,于是把早餐端到卧室的小餐厅里说:“外边下了好大的雨,公馆的露天泳池都快被灌满水了。”
他牵起云漾的一只手细细擦拭着,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语气平缓:“喝一杯温水再去洗漱吧,昨夜雨急,别着凉了。”
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云漾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初到庄山公馆的那个雨夜。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小漾...小漾?”
凌序的呼喊把云漾叫回神,他才发觉自己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他胡乱应了一声,喝了那杯水就去洗漱。
吃过早饭,云漾冷不丁说要去看雨。虽然担心他的身体,凌序还是同意了。
他把云漾带到一处露台,自动感应的玻璃穹顶半开着,放任几缕雨丝飘进来,让人感受到雨水却又不至于太寒凉。即使如此,凌序还是全方位无死角防守着,他给云漾准备了热茶,又拿了几条毯子备着。
雨声淅沥,夹杂着远方的闷雷,把云漾听得昏昏欲睡。他昨夜睡得也不踏实,总是在梦中浮沉,临到天亮才终于彻底睡着。此时微凉的雨丝轻抚脸颊,白噪音萦绕在自己耳旁,身上还盖着凌序见他困顿盖的薄毯,他终于抵挡不住久违的强烈睡意,迷迷糊糊闭了眼。
雨珠绕在云漾的周围一掌宽的距离,不沾染他分毫。
云漾独自走在空旷的路上,大雾四起,能见度很低。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急躁,累了就原地停下歇一会,休息好了就继续走,直到看见几个蒙在雾里,影影幢幢的身影,他才止住脚步,不远不近地看着。
那几个人影缓缓从浓雾中走出,轮廓逐渐清晰,云漾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奶奶...”
小满和商义一左一右搀着奶奶缓缓走来,他们站在云漾面前,笑如春风过水,不惊波澜。
奶奶说:“小漾,你该去过你的生活了。”
小满说:“哥,放过自己吧,我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日日煎熬,惩罚自己了。”
商义也说:“小漾,我不怪你。”
梦境里的雾气忽然翻涌成浅灰色的浪,他轻笑一声,眼泪化作雨水落下,悄声说:“好,我不恨了。”
两年了,我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