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且据臣所知,太祖皇帝潜邸之时,雅好书画,曾私刻一方‘景华’小印,钤于得意藏品之上。此虽陛下家事私趣,然‘景’字确为太祖所喜。陛下若沿用此字,宗室老辈或觉是追慕先祖孝心,固然是好,然则……开创新朝,年号用字若与先祖私印相涉,气象上恐难完全摆脱窠臼,少了些破旧立新、专属陛下的独特印记。”
这番话,更是绵里藏针。先挑剔音韵不够沉稳大气,再抬出太祖私印,暗示你用“景”字,既在音律上欠佳,又有模仿沿袭先祖、未能全然开创自我格局之嫌。
三个礼部精挑细选的备选,被闻子胥条分缕析,各有“不足”。虽言辞恭谨,分析在理,引经据典,无可指摘,可这接连的、看似客观的否定,还是让龙璟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作响。
龙璟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听闻相一席话,朕方知这年号之事,竟有如此多讲究。字义、典故、音韵、谶纬、避讳……缺一不可。礼部、钦天监、翰林院三部群贤荟萃,拟定此三号亦非一日之功,想必也是绞尽脑汁。如今闻相一一指明其未尽善处……”他语气倒不似责怪,反而带着点倚重与请教。
闻子胥躬身:“陛下言重了。年号乃国之大事,自当慎之又慎。陛下所提皆属上佳之选,臣不过是从细微处略作补苴,供陛下圣裁。”
气氛至此,俨然一副君臣相得、共商国是的祥和模样,讨论的皆是正经严肃的国之仪典。
约莫一盏茶后,龙璟承亲手为闻子胥续了热茶。他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宣纸边缘,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年号上,反倒是有些飘远,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方才的庄重商议,染上了一层追忆的温和色泽。
“说起这‘新’字,择取新年号,盼万象更新……”他微微顿了顿,仿佛自然而然地被勾起了思绪,“倒让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河州酒楼,第一次见到子胥你的情景。那时,朕也是满心想着,将来要开启一个崭新的、不一样的局面。”
话题,就在这祥和的底色上,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转了一个弯。
闻子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抬眸看向皇帝,静待下文。
“天保十年,父皇为请闻家宗主出山,亲赴河州。”龙璟承的声音放缓,陷入回忆,“那时朕才七岁,随驾同行。河州‘江南里’酒楼的清雅超然,至今难忘。朕记得,你那时……与朕同岁?穿着一身月白的学子衫,站在一树梨花下,正与你兄长辩经,言辞清晰,神态从容,明明与朕一样大,却已然气度俨然。”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回忆的柔和:“朕当时便想,这定是一位极厉害的才子。后来,父皇日日去拜访宗主,朕便常常溜去找你玩。你还记得吗?你带朕去看你养的机关雀,去溪边钓锦鲤,还教朕辨认离国特有的星象……”
闻子胥神色平静,应道:“陛下好记性。皆是少年顽劣事,难为陛下还记得。”
“怎能不记得?”龙璟承语气诚挚起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纯挚回味,“那时朕虽年幼,却也知父皇忧心国事,夙夜难安。见宗主迟迟不应,心中亦是焦急。后来……后来朕便想,若能与你成为至交好友,他日并肩携手,共辅父皇,安定龙国,该有多好。”
他看向闻子胥,眼神清澈:“朕那时对你说,‘子胥小友,你学识这般好,将来定能成为治世能臣。待我长大了,定要请你来帮我,我们一起,让龙国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边疆再无战火,让史书上也记下我们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
闻子胥静静听着,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神色,只道:“陛下少时,便已胸怀天下。”
“是因为子胥你让朕看到了那种可能。”龙璟承适时接上,语气转为感激与沉重,“后来,宗主终究……未能成行。但子胥你,却记住了与朕的约定。天保十九年,你年满十六,果真赴京参加科举,金榜题名,一步步走到父皇身边,成为他最倚重的谋臣。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哀痛与依赖:“父皇骤然崩逝,内忧外患,乾坤倒悬。是子胥你,力挽狂澜,诛除叛逆,稳住朝局,又将朕……扶上了这至尊之位。那些日子,若无子胥你在侧,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