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函继续:
“……至初三天明前,中军已秘密运动至落雁坡粮仓区侧后山脊。卫将军命士卒就地隐蔽,以白布覆身,与雪色融为一体。同时,他亲率五百最精锐的弩手与爆破手,借晨雾摸至粮仓外围。”
“待前军佯攻至最烈时,苍月守军主力皆被吸引至东隘口。卫将军见机,一声令下,五百精锐同时发动。弩手以火箭覆盖最近三座大仓,爆破手则将炸药埋于栈道支柱与粮仓承重柱下。火起瞬间,爆炸接连,栈道崩塌,粮仓烈焰冲天,黑烟蔽日。”
“苍月守军大乱,仓皇回援。卫将军并不恋战,令旗一挥,全军按预定路线疾撤,沿途布设绊索、铁蒺藜,并命弩手于险要处轮番阻击追兵。至午时,全军已撤至安全地域,清点伤亡,仅七十余人,其中大半为轻伤……”
闻子胥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留许久,方才缓缓将密函合上,置于案头。他靠向椅背,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因牵挂而生的紧绷,已化作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欣慰。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棋悄步进来,手中捧着另一封刚到的密报。他见闻子胥正在沉思,便候在一旁,直到闻子胥抬眸看来,才上前低声道:
“公子,长公主府那边,昨夜有马车悄悄去了城西的沈府。沈潭明的二儿子沈知远,前日刚得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应是……以此为敲门砖。”
闻子胥接过那份密报,目光只扫了一眼便了然于心,随手将纸条丢进旁边的炭盆。火舌倏然卷上纸角,迅速吞噬了那些蝇头小字,化作一缕袅袅青烟,散于暖阁之中。
“沈家终究是坐不住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沈潭明这只老狐狸,一面在朝堂上对我唯唯诺诺,推行新政时从不缺席,一面却又想把脚悄悄伸到长公主那条船上。他儿子送画,不过是个试探,看看长公主是否还愿意接纳沈家。”
白棋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忧色更深:“公子,流言如今已不是市井闲谈。昨日礼部一个主事在食为天宴请同年,多喝了几杯黄汤,竟公然议论起卫将军的身世,言辞间已涉及天家,幸亏被同席的翰林院编修死死劝住,才没当场闹大。可这般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闻子胥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澈。
白棋嘴唇动了动,最终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怕……这火,迟早会烧到卫将军身上。他在前线拼死拼活,为国流血,若后方却有人不停往他心口捅刀子,往卫家满门忠烈的碑上泼脏水……我只怕他会寒心,更怕……”
“怕他知晓了那些流言,心神动摇,于战不利?”闻子胥接过话头,语气却依然平稳。
白棋沉重地点了点头。
闻子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庭院里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枯树,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冷静:“所以我才将战事推前。战场,才是此刻最能护住他的地方。刀剑无眼,却能挣得实实在在的军功;朝堂暗箭伤人,却最怕阳光下的功勋。只要捷报频传,只要他卫弛逸的名字与‘光复河山’连在一起,任何阴沟里的流言,在铁打的战功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却仿佛穿透了庭院的风雪,望向了更北的烽烟之地,忽然问道:
“派去弛逸身边的那队暗卫,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白棋闻言,神色稍缓,忙道:“正要禀报公子。暗卫最新传回的消息,卫将军一切安好,身边的护卫滴水不漏。所有从后方递送过去、可能涉及京中流言的书信消息,都已被暗部暗中截留检查,凡有只字片语不妥的,均未呈至将军案前。将军如今耳中所闻,目中所见,皆是战事军情,将士用命。”
闻子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暗卫还说,落雁坡大捷后,我军士气如虹,苍月守军因粮道被断,已有两城军心不稳,出现小股逃兵。卫将军正与仲景将军商议,欲趁势扩大战果,分兵迫近四城,施压劝降,同时派精锐小队继续袭扰其后方补给线。照此势头,若能再下一城,北境战局或将迎来转折,完全收复失地,亦非不可期。”
白棋说到这里,语气中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振奋:“卫将军如今在军中威望极高,用兵愈发沉稳老练,又不失锐气。暗卫亲眼所见,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勘察地形至深夜,伤兵营更是常去……将士皆愿效死力。”
闻子胥静静地听着,直到白棋说完,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