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一旦找到了缝隙,便会像这冬日最阴寒的湿气,无孔不入,疯狂滋长。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画面,此刻在脑海中激烈碰撞、重组。父皇对卫宾那份超乎君臣的、近乎旧友的信重与依赖;对卫弛逸那种显而易见的偏爱与纵容;还有龙榻边,气若游丝时,死死攥着闻子胥衣袖,吐出的那些含混却沉重的字句……
以及,闻子胥。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映照一切却又藏起一切的眼睛;那份无论面对何等风浪都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气度;那种……隐隐的,仿佛连他这位天子,亦在其棋局之中的掌控感。
他真的一心只为龙国?还是……早已在暗中执棋,布局着一盘连皇权都需俯首的惊天棋局?卫弛逸是他亲自教导、一手提拔,更是他名正言顺的枕边人。若卫弛逸的身世真有如此惊天隐秘,闻子胥……会毫不知情?若知情,为何从未向他这个皇帝,透露半分?
龙璟承缓缓睁开眼,眼底先前的怒意与烦躁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锐利的清明,深处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颤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河州酒楼,春光明媚,桃花如雨。那个一袭白衣、风姿特秀的少年,倚在树下,含笑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时的闻子胥,眼眸清澈如溪,笑容里有种不染尘埃的光。
是从何时起,那眸光里浸染了朝堂的暮色与权谋的暗影,变得如此深邃难测?是从他接过传国玉玺的那一刻?还是更早,在他还只是太子,而闻子胥已被称为“闻相”之时?
“父皇……”龙璟承对着满室烛光与沉重的阴影,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铜漏声吞没的喃语,“您留给儿臣的……究竟是一个需要儿臣殚精竭虑守护的江山,还是一个……早已被暗中标定好棋路的棋局?您留给儿臣的臣子……究竟是肱骨,还是……”
他没能说下去。那最后一个词太过诛心,也太过……可能成真。
他重新拿起那份刑部奏报,“查无线索”四个字,此刻看来,竟充满了莫大的讽刺。
查无线索?
或许吧。
又或许,是线索早已如蛛网般密布,只是那执网之人手段太高,高到让人……不敢轻易去触,不敢轻易去深究。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北风掠过宫殿飞檐,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无数幽魂在齐声诘问,又像是一场更大风雪来临前,不详的序曲。
长公主府,暖阁。
地龙与炭盆将室内烘得暖如春暮,与外间的寒气凛冽判若两个世界。龙璟汐只着一件素银暗纹的广袖长袍,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贵妃榻上,未绾髻,青丝如瀑散落肩头,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的冷感。她腕间那串沉香木珠颗颗圆润,随着她指尖无意识的拨动,偶尔相触,发出极轻微的、沉静的声响。
一名青衣侍女悄步进来,将一枚蜡丸无声置于榻边小几的玉碟中,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龙璟汐眼皮未抬,只伸手拈起蜡丸,指尖稍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她展开,目光平淡地掠过其上蝇头小楷,旋即移近旁边莲花造型的银烛台。火舌温柔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隐秘的字句化作一小簇跳跃的光,最终归于案上一点灰烬,被她素手轻轻拂去。
珠帘再次轻响,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嬷嬷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沈太师府上的二公子,遣人送来了拜帖,并一份礼单,说是偶得前朝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残卷,不敢独享,恳请殿下拨冗品鉴真伪。”
龙璟汐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未达眼底:“去回话,就说本宫近来心神耗损,畏寒惧烦,实在提不起赏鉴古画的雅兴,恐唐突了珍品。待来年春暖,心神稍宁,再请沈二公子携画过府,煮茶共赏。”
“是。”嬷嬷领命,躬身退下。
又一名身着灰褐色比甲、毫不起眼的仆妇悄然而入,附在龙璟汐耳边,以几不可闻的气音道:“咱们在宫里的人递出消息,陛下昨夜独处西暖阁,密调了宗人府的玉牒和先帝起居注,一直看到三更过半,殿内烛火才熄。”
龙璟汐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霎,随即又恢复了那均匀而缓慢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