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卫弛逸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结了冰。肩膀的箭伤早就麻木了,左腿被马蹄踩过,肿得发黑。他伏在马颈上,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清醒时,他想起寒关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守东门的李校尉,那个总爱说笑话的汉子,城破时被三杆长枪钉在城门上。想起辎重营的老孙头,六十多了,抡着菜刀砍翻两个敌兵才倒下。
模糊时,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听见王叔的嘱咐,听见……听见闻子胥那晚在书房里,轻轻说的那句“过来”。
他想活着回去。
想再看一眼那个人。
想问他:你说春深时待君归,还算数吗?
第四天拂晓。
马终于倒下了。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摔进雪堆。卫弛逸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剧痛,又跌回去。
他躺在雪里,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落在眼睛上,化成水,混着别的东西往下淌。
要死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卫弛逸想摸刀,手却冻僵了。他眼睁睁看着一队骑兵从雪雾里冲出来,黑甲,龙国旗,是龙国的兵。
领头的将领勒马停在他面前,头盔下的脸有些眼熟。是仲景麾下的副将,姓赵。
“找到了。”赵副将咧嘴一笑,抖了抖缰绳,马蹄碾着积雪缓缓逼近,“卫公子,可让我们好找。”
两个兵卒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深雪,发出咯吱的闷响。他们一左一右逼近,像两堵移动的阴影。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鬼天气……赶紧绑了人回去交差。”
卫弛逸背靠着冰冷枯树,想动,手指却只在雪里划出几道无力的浅痕。连日逃亡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连屈起手指的劲都聚不起来。他看着那四只沾满泥雪的靴子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兵士甲胄下摆凝结的冰凌。
左边那个高个子兵率先蹲下身,粗糙带着厚茧的手径直抓向他的衣领。寒气裹挟着那人身上的铁锈和汗味扑面而来。手指触到脖颈皮肤的瞬间,卫弛逸闭上了眼。
就在此刻——
一声极尖锐、仿佛撕裂布帛的啸音,自远处林隙间骤然刺来!
那高个兵士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转头。
一支漆黑弩箭已带着残影,“铎”地一声,深深钉入他靴尖前三寸的冻土!箭尾剧烈震颤,嗡鸣不止,溅起的雪沫冰渣劈头盖脸打了他一脸。
几乎同时,又是两声厉啸接连而至!
另外两支弩箭,分毫不差地钉在另一名兵士及赵副将马前咫尺之地。雪泥爆开,受惊的战马猛地扬蹄长嘶,几乎将赵副将从背上掀下。一时间,人喝马嘶,雪雾弥漫,方才死寂的林间空地骤然乱作一团。
赵副将猛地拔刀:“谁?!”
雪雾里缓缓走出十几个人。清一色灰衣,蒙面,手持短弩。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睛很亮。
“闻相有令,”汉子声音平淡,“卫弛逸,由我们押送回京。”
“你们是什么东西?!”赵副将怒喝,“此乃朝廷钦犯!”
“钦犯不钦犯,闻相说了算。”汉子抬手,身后十几把弩齐刷刷抬起,“赵副将,是要硬抢,还是……回去禀报仲将军?”
赵副将脸色铁青,咬牙半晌,终是一挥手:“撤!”
马蹄声远去。
灰衣汉子走到卫弛逸面前,蹲下身,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卫公子,受苦了。”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卫弛逸身上,又掏出水囊,小心喂了他几口热水。
“我是闻相手下暗卫。”汉子低声说,“公子撑住,我们这就带你回京。”
卫弛逸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抓住那汉子的衣袖,很用力,指节泛白。
那人看懂了他的意思,点头:“放心,闻相在等你。”
他小心把卫弛逸抱起来,放到准备好的马车上。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毛毡,暖炉烧得正旺。
马车启动时,卫弛逸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原。
父亲,王叔,李校尉,老孙头……那些死在寒关的人,他们的血还在这片雪下。
他闭上眼睛。
回京。
去见那个人。
去洗清这滔天的冤屈。
马车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