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低头用膳,食不知味,思绪已飘向远方。
遥记得天保十九年,自个儿传承祖父衣钵、大魁天下时的情景。大红官袍艳若朝霞,京城芍药竞放,香飘十里。百姓夹道欢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那年他方才十六,不及祖父当年沉稳,难免志得意满。就在他放松警惕之时,数支暗箭破空而来。他虽反应迅捷,掷出铜钱击落大半,却疏忽了背后冷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惊鸿掠至。
是卫弛逸救了他。
少年英姿犹如在目,那年他才十一岁,在卫老将军的教导下练就一身好武艺。只见他飞身而至,将闻子胥挡在身后,手中折扇轻展,稳稳夹住那支直取后心的弩箭。
眉目如画,一双凤眼明亮如星,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束发的玉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落在额前,更添几分少年意气……这便是当年的卫弛逸,像一柄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却又纯粹干净,叫闻子胥心中泛起涟漪,一记便是这好几年。
“龙允珩费尽心思将卫老将军培养起来,就是用来制衡其他几大世家。”闻子胥收起思绪,冷静道,“卫弛逸前途无量,将来必要继承卫家基业。当年他年幼无知,是我没把握好分寸,误了他,如今怎能一错再错?你也不瞧瞧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我若不断个干净,卫家就这一根独苗,待卫老将军百年之后,龙京哪有他立足之地?”
白棋布菜的手一顿,意识到闻子胥真有些生气了:“卫宾兢兢业业这些年,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属实不易。公子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逾矩了。”
卫宾是卫老将军的名字,闻子胥心里对他存了几分对长辈的尊敬,所以从不将其名字挂在嘴边。白棋年纪与卫宾相当,便没这层讲究。
闻子胥语气稍缓:“棋叔,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此事不能任由卫弛逸的性子胡来。过去他还小也就罢了,如今他都十八了,心中应该想着如何修身齐家、建功立业,如何能为这莫须有的儿女私情每日沉醉不堪?他不为自个儿考虑,也该为生他养他的父母着想!”
白棋低着头不敢说话,只能一个劲儿地布菜。闻子胥别的地方与闻舒都十分相似,唯独“好为人师”这点,祖孙俩是天差地别。嘴上说这说那,明眼人一听就是偏爱有加,话里话外都是为卫弛逸考虑。
厅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闻子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态,白玉般的面庞泛起红晕,低头专心用膳,不敢与白棋对视。
好在没一会儿,灵溪跑了过来,在厅外禀报:“二公子,棋老爷,卫弛逸在府外等候求见,说是来给二公子赔罪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叙叙旧情
闻子胥收起心思,暗道与这厮孽缘又起,只怕又要纠缠不清了。
白棋心中宽慰,觉得卫弛逸此番还算懂事,正欲吩咐灵溪请人进来,却被闻子胥抢先开口:“不过小事而已,叫他不必放在心上,寻个由头打发他走便是,别叫他来来去去纠缠不清。”
这有些出乎灵溪的意料,一时间竟忘了领命,而是下意识地看向白棋。
“卫小公子既然有心,你又何必拒人千里?”白棋温声劝道,转而吩咐灵溪,“去请他进来罢。”
“棋叔!”闻子胥语气微恼,却只对上白棋一副和蔼笑脸。
“给人家一个机会,”他轻拍闻子胥的肩,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免得将来后悔。”
闻子胥不以为然:“机会?什么机会?给他得寸进尺、死缠烂打的机会?”
白棋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推到闻子胥面前:“许多事,怕的不是对方死缠烂打,而是错过。”说着,他抬眼细细端详着闻子胥的神色,“子胥,我今日就端着长辈的身份劝你一句,多见这一面,别把退路堵死了。”
闻子胥还想反驳,灵溪却已经领着卫弛逸过来了。
卫弛逸今日果然守礼,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举止间没了昨夜的无赖模样,多了几分沉稳。他一手拿着一个礼盒,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另一只手端着洗好的朝服,正是昨夜被污了的那身。最惹眼的,是他襟前别着的一枝芍药,似乎是刚摘下来。
许是为了表明诚意,他今日并未带小厮。
“弛逸昨夜醉酒失态,冒犯了闻相,今日特来请罪。”因双手持物,他只能向闻子胥微微鞠躬。那枝芍药花粉白相间,似乎还带着晨露,一时让闻子胥失了神。
“卫公子好雅兴,上门赔罪还不忘折枝芍药点缀衣冠。”闻子胥眸光微动,却故意别开视线,语气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