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或呆若木鸡,或掩口惊呼:“鬼乎?梦耶?”无不神魂剧震——这正是王守明生前反复提及和追忆的温煦弟子,是他们入门时都要传看的《传习说》序言中永远在第一位的“大师兄”徐仁!
蓝衫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失魂落魄的面孔,声音不高,却稳稳抚平了洞穴里所有狂躁的呼吸:“某,徐仁。诸位师弟,多年阔别,风烛之体,苟归人间。”他语若清泉,不急不徐,将天道伟力复生、苏照归相助的缘由平和道出。众人情不自禁跪下呼神迹,被徐仁止住了。
“诸君请起。”徐仁声音不高,却似玉磬叩山,压下满洞哽咽喘息,“天道伟力玄妙,苏大人以绝大代价相助,方得一线生机。”
奇缘匪夷所思,然合其周身温煦光明的气象观之,竟觉天道循环本该若此。
石室之内,再无半分杂音惊疑。狂喜、慨叹交织如沸,众人纷纷上前,眼眶红透。
“大师兄!浙中学脉未坠!钱归德有愧于先师啊!”钱归德含泪。
耿、李、徐、孟诸人俱是哽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唯有蒋信,虽亦心潮如沸,目光越过狂喜人群,望向负手而立的苏照归,带着更深探问。
待激动暂歇,苏照归肃然提醒:“徐兄复生,千钧之秘,暂止于此八人之口,断乎不可再泄半字。若为皇廷知晓,恐生弥天之劫!”众人皆神色凛然,重重点头,指天为誓。
寒暄话毕,终于回归正题。徐仁立于众人核心:“诸位师弟皆执一方牛耳,才器各展,自可光耀门庭。然今日之局,非一枝独秀所能挽大厦。”
徐仁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学禁是悬顶之剑,若各自为战,终为各个迫蹙,被朝廷视作孤狼逐杀。唯有合我八派之长,存异求同,互为倚恃,成百川归海之巨澜,方能震开此倾颓之局!非为一派一脉之私心,乃为我心学道统存续,为天下士子开一扇良知明光门户。”
“大师兄所言极是!”王吟红着眼,难得浮上深深的无奈,“非我王吟妄自菲薄……此位非心学嫡脉、亦非德高权重者不堪居之。不是我辈不愿光复尽责,实是无论谁出这个头,都会有人不服不听。”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邹益海与钱归德对视一眼,尽是沉默。各派山头林立已久,人心各有私计盘缠,如何骤然拧成一股?
一片默然里,徐仁目光清明似水,缓缓道:“正因诸位师弟各执一方牛耳,心怀所系,若骤然令谁凌驾诸派,徒增猜忌。”稍顿,他温煦却毫无犹疑的目光扫过众人,石室内烛火跳跃,在他眸底投下沉静而锐利的光,“此事,暂由徐仁领之,如何?余不争魁首,不求显赫,唯此心学一盏明灯,不可断绝。诸君可有魄力,放下旧日高低成见,共助其燃?”
众人眼前骤然一亮,大师兄徐仁!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他乃祖师座下首徒,心学道脉的真正源头。其身份之尊,天然便能弥合所有派别,其复生之震撼,足以让京城那位澹首辅也心头狂震!
“除大师兄外,更有何人敢当此任?”王吟双目赤红,猛地一拱手,朝着徐仁深揖到底。这一揖,仿佛卸下千钧桎梏。
钱归德霍然起身,庄重肃穆地深深拜下:“大师兄既存,自当为我八脉共尊的引路主心。”其余魁首,无论心中是否仍有最后一丝疑虑,此刻尽被钱归德言辞中那沉积多年的不甘与重燃的激荡引燃,纷纷屈身顿首,头颅深深垂向这片守明公也曾沉思过的土地。
“吾等愿附大师兄骥尾,重振师门,至死不渝。”其余众人再无犹疑,齐刷刷深深拜下,誓言如山,震得洞壁上烛影狂颤。钱归德已泣不成声,邹益海闭目长叹,终于躬身。黔中李渭双膝一软,身躯轰然跪倒,这拜下的,是迟来了太久的薪火重燃。
“笃、笃、笃……”一阵略显老迈却沉稳异常的拐杖顿地声,自众人身后响起。苏照归温声解释:“为求周全,徐师兄复生之讯不宜远播。故特邀与守明公和若水先生渊源最深、最可信重的黄湾老先生前来共商。”
众人回头,只见黄湾公已立于洞窟口明亮处。
“伯恭……苍天开眼!”黄湾公望着眼前的徐仁,老泪纵横,浑浊之眼似穿透时光烟云,“若季安兄能看到,该有多好……京城共学寒暑三载,油灯彻夜,雄辩滔滔……犹在眼前……”
徐仁朝黄湾拜:“黄公替先师身后奔走,此情意深重,难报之万一。”
众人皆惊起见礼。寒暄间,黄湾看着众人,眼底掠过深深感伤:“诸位也都在,正好。”他转向徐仁,声音沉涩,“此番重聚是天道恩德,可新安伯府的家宅内,却有人要刨你们的根!”
众人神色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