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维系人性最后温度的羁绊,竟也在这诡异力量的腐蚀下悄然扭曲变质。他对信件的渴望,渐渐变质成了强烈的占有执念。每次看到信中那句“望君珍摄”,他都无法抑制地幻想——若能将那写信的人永远锁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眼中永远只倒影自己一人,在自己身下坠入极乐痛苦、变得绮丽而破碎……
这份念想,如同毒藤般在章濯心底扎根疯长,并与他日益膨胀的权势欲、复仇欲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越发偏执的野望:等他执掌世间最高权柄,拥有令天下战栗的力量,报了义父的仇,实现自己的皇图霸业……那时,无论是谁,都休想再将他与苏哥哥分开。封他做自己的皇后,谁挡杀谁,谁敢反对?
唯独有一次。在某个被战场煞气与体内诅咒啃噬得辗转难眠的深夜,章濯在极短暂的浅眠里,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境。
梦中,那座山谷深处的悬崖绝壁之下,那具如山峦般的巨大龙骨——它在燃烧。
一种难以言喻的、刚烈纯粹的浩然正气化作无形烈焰。这火焰不带一丝温度,却充满了某种消弭一切污秽、镇压一切混乱的铮然意志。火焰中心,龙骨无声咆哮,仿佛在燃烧自身残存的所有不朽精华,将某种源于至阳至烈血脉的永恒消弭之力,化作无形的洪钟大吕之力,深深灌注入下方的黑湖冰层。
冰层之下,那无数不可名状的魔影在炽盛的光焰镇压下,发出亿万载以来最绝望、最痛苦的无声惨叫……
梦醒,冷汗浸湿重甲下的里衫。
章濯喘着粗气,坐起身,胸腔中那颗“付出代价”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被旧伤搅得剧痛难忍。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那梦太过真实,龙骨燃烧的火焰中透出的刚烈不屈意志,如同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扎在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混乱浊流之上,带来一丝虽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明。
然而,窗外战场集结的号角凄厉响起。
新的一天。
更多的杀戮。
更深沉的魔障。
他披甲,握剑,走出大帐。
苏照归的意识如同溺水者被拽出水面,猛地挣脱出来。他剧烈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滚落。
火堆在脚边噼啪跳动,夜风呜咽。周围依旧是赤心营临时的营地。眼前,小童留下的那一点紫黑邪毒早已被篝火燃尽,只余下一小片被灼焦的黑色土地。
苏照归终于明白了——那缠绕南宫濯一生的阴鸷、暴烈、极端独占欲与灵魂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严寒,根源竟藏在那片深山悬崖下——苏照归继承自前朝藏书吏后人的那间草屋的山谷中。
当年那悬崖上,苏照归拉住了章濯的身体。
可章濯的灵魂,似乎堕入了那类似远古邪魔被镇压的场域中,与被龙骨镇压的某种恶魔般的邪祟,在绝境中交易。
为什么苏照归的师父要把那么多前朝尘封珍贵书卷藏在地窖里,为什么在那么偏僻的地方搭建一间草屋?是守护?是镇压?是凭借着龙骨之力,世代护持着拘束邪魔的阵法吗?
他的师父知道更多内情吗?还是如苏照归这般,只是单纯接过了前人护持经卷的托付?
——悬崖下究竟镇压着什么?带来了一场远古邪魔与绝望少年的交易。那冰封黑湖中的力量,是剧毒的药引,一点点将少年的热血置换成了冰冷污秽的毒浆,将他的心智拖向偏执疯狂的深渊。
邪力啃噬人性的蚀痕,成为阴毒算计与冰冷暴戾的心魔源头。
苏照归的信件竟成为少年将军唯一抵挡侵蚀的屏障……
然而,迷题依旧堆积如山。
为什么“章君游”会出现在系统的各个小世界中,而在消亡后,回归到南宫濯的本体中?
那诡异童子又是什么?此刻它似乎受到了某种反噬,进而被君子剑的力量烧成一滩黑血,这会有怎样的影响?
“龙骨”与那些冰封的不可名状之物的对抗本质是什么?
眼前的迷雾似被撕裂了一角,显露出更多深不见底的巨渊。
苏照归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中的浊气,篝火跳动的橘光在他沉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更衬得深邃难测。他紧握君子剑冰凉的剑柄。
纯湛的目光中是一望如泓的悲悯。
经年的不解与痛楚,似乎有了可以去追溯真相的答案。
可是……
章濯再是有苦衷,心灵的变化再是非出本愿……
苏照归自己所受的伤害,又岂能一笔勾销?章濯既是受害人,也是加害人。纵然心怀怜悯与理解,哪会轻易地原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