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另一人显然资历稍浅或消息闭塞,露出惊讶之色。
“嘿,你刚调上来的,怕是没见识这里头的机窍。”张公公声音更低,“这些,都是各州府选送上来的‘贵子’罢咧。什么‘广陵郡王宗室侄孙’‘淮安镇国王府旁系嫡次子’,名头好听罢了。”
他凑近对方耳边,几乎只用唇语:
“说白了,全是各地藩王、镇军节度使、手握实权的州牧们自家宗室里选出、送来京城的‘质子’。拴个名头,拘着、教着,说是陛下的‘皇子’,实则是捏在手里的筹码。怕的就是那些封疆大吏生了异心,不敢妄动罢了。”
“原来是质子。” 苏照归心中的酸涩与嘲讽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茫然。若后宫未生养,那南宫濯的后宫……一个模糊的、令人震惊的可能性悄然浮现。
“嘶……”瘦削内侍倒抽一口凉气,眼里的震惊变为明悟,继而转为更深厚的同情。
“可怜呐……”张公公用拂尘轻轻掸着罩槅缝隙间的本就不存在的尘埃,目光也投向那苍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自打那位……‘圣高皇后’崩逝后……”他含糊带过这个宫中禁忌,“陛下的后宫一直空着。”
后宫……一直空着?!
苏照归心头剧震,犹如被重锤狠狠撞击。
“您没见,早几年那会儿?”张公公见同伴尚在惊愕,继续低语,言语间染上深重忧惧,“多少言官清流,甚至军中将门勋贵,拼了命地死谏劝陛下立后纳妃。”
“结果,”张公公摇摇头,似想起什么可怕场面,打了个寒噤,“陛下雷霆手段……当年带头最凶的‘御史台冯铁骨’,听说被扫断了三根肋骨。其他几个,也无声无息贬的贬,黜的黜……后来?嘿,”他声音更轻,“后来可就真没人敢提这事儿了,提一次,那龙眼里的寒光就毒瘆瘆一寸,要吸人气血魂魄似的。宫里宫外,这事儿就成了不能碰的。”
“嘶……”瘦削内侍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冰冷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身上,“空着……这么多年?陛下他就……”
“唉……”张公公瞥了一眼远处那仿佛并未察觉这边动静的苍老身影,“都知道陛下心坎儿上……伤得狠了。只守着皇宫深处、冰玉阁高台上冻着的那位……”他声音几不可闻,如同叹息,“……再容不下一丁点旁人的地方了。”
“冰玉阁那位……” 瘦削内侍显然知晓那个神秘的禁忌之名,声音带着惊惧。
“嘘——小声!”张公公骤然色变,竖起一根手指,“那是陛下的眼珠子、心尖血……”
“后宫空虚”“无人敢议”“冰玉阁那位”——苏照归意识深处如同炸开一道惊雷,那南宫濯四十余年不近女色唯一执着的……
冰玉阁?只守着那具躯体?只容不下旁人?
那被冠以“圣高皇后”之名冰封的尸骸——他自己。
巨大到令他灵魂近乎凝滞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默然中,只余轻柔的擦拭声。
南宫濯仿佛根本未曾注意到角落里的细碎低语。他停在一个背诵磕绊的少年案前,并未呵斥。花白的眉毛纠结在一处,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眸子紧盯着紧张到发抖的质子。
“念。”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小皇子浑身一凛,连忙结结巴巴背起来。是一首《墨梅》。
“老树千年雪,晴澜万斛香。清到十分寒满把,如知明月是前身……”
南宫濯突然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只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的手,青筋暴跳,如同铁爪要抠进血肉里去。
“嗬……”
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痛苦的抽气从皇帝喉咙里压抑着挤出。冷汗瞬间从他宽阔的额头沁出,沿着深刻如沟壑般的皱纹滚落。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转为一片骇人的死灰。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踉跄了一步才勉强倚靠住旁边一个巨大沉重的青铜饕餮香炉稳住。炉内的暖香袅袅升起,却半分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冰冷痛意。
整个清源殿骤然死寂。所有年轻殿下都惊骇地挺直背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中侍奉宫女黄门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前瑟缩的蝼蚁。他们太熟悉这画面了——每每陛下心口骤痛发作,便是阖宫惊怖之时。
“咳……”
一声压抑剧痛的剧烈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南宫濯身体随之佝偻得更加厉害,痛苦得额头青筋蠕动。那按住胸口的手痉挛着,指节扭曲发白。然而,就在这痛楚达到顶点、几乎要将这副龙躯撕裂的瞬间——
那满是皱纹、痛苦到抽搐扭曲的嘴角,竟极其怪异缓慢地向上扯动。那笑容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快慰。